我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全是账册上的朱笔圈圈。我下意识伸手去摸枕下——硬邦邦的触感传来,才松了口气。
账册还在。
刘嬷嬷端来热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小姐总算醒了。\"她把碗放在矮几上,探我的额头,\"烧是退了,可这脸还是白得没血色。\"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闻到粥里加了红枣和桂圆。翠儿从外间进来,手里端着药碗,眼眶有些红。
\"小姐,该喝药了。\"
娘是被害死的。
喝了药,又喝了大半碗粥,胃里暖起来。刘嬷嬷收碗时压低声音:\"老太太传话,过两日再去库房清点。\"
过两日。我在心里算了算,三日之期,还剩两天。
\"嬷嬷,祖母这两日在忙什么?\"
\"督军府递了帖子,老爷子和老太太正在商量对策。\"
周虎臣。我低头摆弄被角。五岁的小姐不该管这些,可脑子里已经在转——三叔那天说\"自有安排\",到底是什么意思?
翠儿进来添香,站在窗边欲言又止。
\"翠儿姐姐,有话就说吧。\"
她咬了咬唇,走过来蹲在床边:\"小姐,三老爷昨晚又派人来问,说想借我去正院帮忙几日。我推说小姐身边离不得人,才打发了。\"
我的心沉了沉。三叔盯上翠儿,不会只是为了\"帮忙\"。他知道些什么——关于锦绣坊,关于娘,关于那本账册。
\"你哪儿也不去。\"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指尖冰凉,\"娘把你留给我,你就只跟着我。\"
翠儿红着眼眶点头。
午后,日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翠儿教我认字用的是娘留下的字帖,一笔一划都是簪花小楷。
\"'礼'字辈的姑娘,五岁开蒙。\"我念着,忽然想起祖母的话,\"翠儿姐姐,我也是'礼'字辈?\"
\"自然是。\"翠儿笑起来,\"小姐排行第三,上面还有两位姐姐,都出嫁了。\"
\"三叔家呢?\"
\"三老爷只有一位千金,比小姐大两岁,养在三姨娘身边。\"翠儿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三老爷没有儿子。\"
没有儿子。我忽然明白了三叔为什么急着当\"执事\"——族规上写得明白,执事之位\"由本支嫡系男丁担任\"。可他不是嫡系,也不是男丁。除非……修改族规。
窗外日光渐渐暗了,日头偏西。我正揉眼睛,刘嬷嬷脚步匆匆进来,脸色不好。
\"小姐,老太太传话,今日去不了库房了。\"
\"为何?\"
刘嬷嬷犹豫了一下:\"三老爷在正院,说是要请老太太主持公论。族里几位长辈都被请去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公论?\"
\"三老爷说,锦绣坊的账目出了岔子,要请老太太准他彻查。\"
锦绣坊。我攥紧了被角。
\"他还说什么?\"
刘嬷嬷迟疑片刻:\"三老爷说……夫人当年经手锦绣坊,账目上有几笔糊涂账。如今夫人不在了,这些账该由小姐来担。\"
好一个不清不楚。
三叔这一手太毒了。他知道娘死得蹊跷,知道账册有问题,却偏偏要借着\"清查\"的由头,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娘当年被扣上\"中饱私囊\"的名声,现在他又要扣到我头上。
五岁的小姐,经手过什么账目?还不是娘留下的那些。他不用说出真相,只要把事情闹大,我就完了。
\"小姐……\"翠儿的声音在发抖,\"三老爷他……\"
\"他什么都知道。\"我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我就是娘的账,他冲着我们来的。\"
翠儿忽然跪下:\"小姐,奴婢去吧。奴婢把事情都揽下来——\"
\"你糊涂!\"我一把拽起她,\"你若揽了,三叔正好把你带走。到时候你是死是活,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再说——娘把你留给我,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翠儿怔了怔,泪水又涌上来。
我握了握她的手:\"走吧,去正院。\"
正院门口已经站了好些人。我认得其中几个——族里的长辈,有胡子花白的爷爷,也有板着脸的伯伯。他们见我来了,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三叔,\"我站在门口,声音奶声奶气的,\"我来给祖母请安。\"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三叔皱眉:\"鹤卿,你怎么来了?身子还没好全。\"
\"三叔让人请了族老们来,说的事情和我有关,我怎么能不来?\"我一步一步走进去,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娘是嫡母,我是嫡女。三叔要查账,我就是第一个被查的人。\"
族老们交换着眼色。
\"这孩子……\"一个白胡子爷爷叹气,\"倒是有几分担当。\"
三叔脸色变了变:\"鹤卿,三叔这也是为你好。外头风言风语传得厉害——\"
\"什么风言风语?\"我问。
三叔目光闪了闪:\"有人说锦绣坊的账目有问题,怀疑当年有人中饱私囊。\"
\"诸位爷爷伯伯,\"我忽然开口,\"娘去世的时候,我才四岁。我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懂。可我知道一件事——娘是正经嫁进沈家的嫡妻,我是在祖宗牌位前记过名的嫡女。三叔要查账,我不拦着。可凭什么让我一个五岁的孩子'背着不清不楚的名声'?\"
白胡子爷爷叹了口气:\"这孩子说得也在理……\"
\"查账可以。\"祖母忽然开口,\"但不是现在。\"
她被刘嬷嬷搀着走进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三叔脸上。
\"才庸,你越发能干了。不经哀家同意,就请了族老们来'主持公论'。\"
三叔起身行礼:\"母亲,儿子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祖母冷冷一笑,\"你当这些族老们都是傻子?查账查到嫡女头上来,你当沈家是什么人家?\"
\"老太太言重了,\"一个中年男子站起来,\"才庸也是为家族着想,这锦绣坊的账……确实有些年头没清过了。\"
\"是啊是啊,\"另一个附和道,\"既然有疑点,彻查一下也好。\"
祖母的目光沉了沉。
\"等督军府的事情过了,\"祖母继续说,\"哀家亲自带着鹤卿清点她娘的嫁妆,该查的账一起查。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三叔脸上:\"才庸,你若真有本事,就把周虎臣那条老狗打发回去。做到了,账随便你查。做不到,就老老实实做你的三老爷,别成天惦记些不该惦记的。\"
三叔的脸涨得通红。
族老们纷纷起身告辞,有人经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的头:\"好孩子,是个明理的。\"
等人都走光了,祖母才把我拉到身边,叹了口气:\"你啊,让你养着身子,怎么又跑来了?\"
\"祖母,三叔他……\"
\"我知道。\"祖母拍了拍我的手,\"他打什么主意,我清楚得很。可现在不是对付他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
祖母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几分复杂:\"等你再大些,等你娘的事情查清楚,等沈家没有外患了。\"
我沉默了。她说得没错。周虎臣还在江北虎视眈眈,三日期限只剩两天。这种时候,沈家不能内乱。可三叔不会就此罢休的。
\"回去吧,\"祖母松开我的手,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好好养身子。还有一件事——你娘留下的那些东西,哀家会替你收着。等你再大些,等你懂事了,再交给你。\"
我猛地抬起头。
\"这阵子,先别去想那些。\"祖母的目光平静无波,\"沈家内忧外患,你一个小孩子家,不该背这些。\"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的目光压了回去。
\"去吧。\"
走出正院,日头已经西斜。身后传来三叔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我听见——
\"翠儿这丫头,倒是忠心。可惜了,忠心事主的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我的心猛地一紧,回头看向翠儿。
她的脸色骤然发白,指尖死死攥着衣角。
回到房里,我爬上床,却翻来覆后睡不着。翠儿守在床边,一言不发。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从听见三叔那句话开始,就没停过。
\"翠儿姐姐,\"我轻声问,\"三叔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翠儿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他知道你什么?\"
她依然摇头,声音却干涩得厉害:\"小姐,有些事……等时候到了,我会告诉你的。\"
我盯着她的侧脸。日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映出她眼角一道极淡的旧疤——我从前竟没注意过。
摇篮曲响起来,是翠儿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
我没有再问。有些答案,需要等待。
而三叔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忠心事主的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
他说的是翠儿。可我总觉得,他说的也是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