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发白。
\"醒了?\"刘嬷嬷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熬了一宿的疲惫。
\"嬷嬷守了一夜?\"
\"老奴命硬。\"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烧是退了。这回真退了。\"
\"祖母呢?\"
\"老太太一早就去佛堂了,说是昨儿闹得太大,要给祖宗上香赔罪。\"刘嬷嬷按住我的肩膀,\"小姐躺着,别动。\"
\"翠儿呢?\"
刘嬷嬷的动作顿了一下:\"在呢。在外头守着。\"
\"让她进来。\"
翠儿走了进来。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袄裙,脸色比昨天更白了几分,眼底两团乌青。
\"小姐醒了。\"她走到床边,声音低低的,\"饿不饿?奴婢让厨房熬了粥。\"
我盯着她看。
她避开我的目光,转身要去倒茶。
\"翠儿。\"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一僵。
\"你昨晚没睡好。\"
这不是问句。翠儿转过身来,眼眶有些发红。
\"小姐怎么知道?\"
\"你眼下乌青,脚步发虚,倒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翠儿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茶壶盖,果然歪了一角。
\"我昨天问你锦绣坊的事,你没答我。\"
翠儿的脸色变了,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变化。
\"小姐,有些事……奴婢不敢说。\"
\"是你自己的事,还是我娘的事?\"
翠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惧。
我没有逼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屋外的风穿过回廊,吹得窗纸微微作响。远处隐约传来鸟叫声。
翠儿站在床边,攥着衣角,指节都捏白了。
良久,她开口了。
\"奴婢是夫人带来的陪嫁丫鬟。从扬州跟到沈家,整整八年。\"
我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夫人走的那天,奴婢就在边上。\"翠儿的眼眶红了,\"奴婢看着夫人咽的气。\"
我心里一紧。
\"夫人走的时候一直在喊小姐的名字。\"翠儿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她攥着奴婢的手说,翠儿,帮我看着鹤卿……帮我看着鹤卿长大……\"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翠儿哭得更厉害了。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压抑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翠儿抬起头,眼眶却亮得惊人。
\"小姐,有些事,奴婢原本打算带进棺材里的。但是……\"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夫人留了东西给您。\"
我心里一跳。
\"什么?\"
\"一本账册。\"翠儿的声音压得很低,\"藏在夫人的旧衣裳里。老太太不知道,奴婢一直没敢拿出来。\"
\"为什么?\"
\"因为那账册上记的东西……会要人命的。\"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门帘被吹得哗哗作响。
刘嬷嬷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三老爷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么快?
翠儿飞快地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门帘被掀开,沈才庸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角有些发红,像是一夜没睡好。
\"鹤卿醒了?\"他脸上堆出一个笑,\"太好了太好了,叔叔担心了一宿。\"
我没有应声。
沈才庸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翠儿和刘嬷嬷:\"你们先下去。\"
\"三叔,\"我开口了,声音软软糯糯的,\"祖母让我静养。\"
沈才庸的笑容僵了一瞬。
\"鹤卿啊,叔叔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关于昨天的事……你一个小孩子,在督军面前说那些话,太冒失了。\"
我眨了眨眼。
\"三叔的意思是,昨天鹤卿说错了?\"
\"不是说你错了,是说你不该说。\"沈才庸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烦,\"你一个小孩子,哪懂什么军国大事?那督军是能随便得罪的吗?\"
\"可是三叔昨天也说'容禀祖母'啊。\"我歪着头,\"鹤卿是跟三叔学的。\"
沈才庸的脸色变了。
\"三叔,\"我打断他,\"周督军的三天之期,还剩两天。\"
沈才庸愣了一下,随即堆出一个笑:\"这个你不用担心,叔叔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
\"小孩子不用问那么多。\"沈才庸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你好好养着,别的事,叔叔替你办。\"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你那个丫鬟,翠儿,是吧?\"
我心里一紧。
\"三叔有事?\"
\"没什么。\"沈才庸笑了笑,\"就是觉得她挺机灵的。回头叔叔要借她用用。\"
门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攥紧了被角。
翠儿从屏风后走出来,脸色煞白。
\"小姐……\"
\"他知道些什么。\"我低声说,\"关于你,关于我娘。\"
翠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账册呢?我娘留的那本账册。\"
翠儿咬了咬牙,转身走向床榻后头的柜子。她从一堆旧衣裳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到我面前。
\"就是这个。\"
我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本蓝皮账册,纸页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了起来。
翻开第一页,我的呼吸一滞。
那上面写着四个字——
锦绣坊·庚子年。
庚子年。那是十一年前。
\"小姐,\"翠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夫人当年就是查这个查出的事。\"
我翻到下一页,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批注。有些条目被人用朱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几个小字:待查。还有些数字被涂改过,墨迹斑驳。
\"这是锦绣坊的账目?\"
\"是。\"翠儿点了点头,\"夫人当年管着锦绣坊,后来……后来就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
翠儿的眼眶又红了。
\"夫人说锦绣坊的账不对,要查。然后就有人说夫人中饱私囊,挪用了公中的银子。老太太信了,夫人就……\"
她说不下去了。
我盯着账册上那些朱笔圈出的条目,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愤怒。
我娘是被人害死的。而害死她的人,很可能就在沈家。
\"翠儿,我娘出事之前,有没有跟谁说过这些话?\"
翠儿摇了摇头。
\"奴婢不知道。夫人出事之前那段时间,老是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我沉默了片刻,把账册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底下。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是。\"
\"包括祖母。\"
翠儿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我没有解释,只是看了她一眼。
翠儿似乎看懂了,她垂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
刘嬷嬷端着粥进来,打断了屋里凝重的气氛。
\"小姐,趁热吃。\"
粥是白米粥,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还撒了几粒葱花。我闻着这股子米香,忽然觉得饿了。
吃了半碗粥,身上渐渐有了力气。
刘嬷嬷收了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太太让奴婢带句话。\"
\"什么话?\"
\"说让小姐好好养着,过几日老太太带小姐去库房清点东西。\"刘嬷嬷看了翠儿一眼,\"说是夫人留下的那些物件,该理一理了。\"
我心里一动。
祖母这是要给我娘的嫁妆了?
我点了点头:\"知道了。嬷嬷替我谢过祖母。\"
刘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屋里又剩下我和翠儿两个人。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本账册。账册很薄,纸页发黄,却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什么千钧重量。
\"翠儿,我娘出事那天,你在不在场?\"
翠儿的脸色变了。
\"在。\"
\"那她最后说了什么?\"
翠儿沉默了很久。
\"她说,\"翠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告诉鹤卿,娘对不起她。'\"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对不起我什么?
\"还有呢?\"
\"还有……夫人临走前,把这个账册塞给奴婢,让奴婢藏好,等小姐长大了再给小姐看。\"
\"她怎么知道会有小姐?\"
翠儿愣住了。
\"夫人走的时候,小姐才三岁。她怎么知道一定是小姐,万一是个哥儿呢?\"
翠儿的脸色彻底白了。
\"奴婢……奴婢不知道……\"
我的手攥紧了被角。
她知道。我娘早就知道。她知道自己活不久,知道我会是那个\"小姐\"。
这不是巧合,这是算计。一场早在我出生之前就开始了的算计。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周虎臣的三天之期还剩两天。沈才庸急着来\"关心\"我。翠儿被三叔盯上了。我娘留下的账册里藏着秘密。
还有祖母,说要带我去看娘留下的东西。
这些人里,有几个是想害我的,有几个是想保我的?
我分不清。
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本账册的存在。
\"翠儿。\"
\"奴婢在。\"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娘身边出来的人,不再是什么陪嫁丫鬟。\"
翠儿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奴婢懂。\"
门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靠在床头,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唱摇篮曲,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月儿弯弯挂天边,娘哄囡囡睡……\"
是翠儿的声音。
我沉沉睡去,梦里全是账册上的朱笔圈圈,和那些被涂改过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