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退兵后的第五天,伤兵营里最安静的那个角落终于有了动静。
秦无衣睁开眼。
眼皮像被缝了十七天的线,抬得极慢极慢。
入眼是土坯房熏黑的房梁,松脂火把已经灭了,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她闻到金疮药的苦味、熬了太多遍的药渣味,和一股极淡极淡的青衫上惯有的硝烟味。
她偏过头。
苏无为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坐在一张三条腿的木凳上,上半身伏在床沿,脸侧压着手臂,手里攥着一块布巾——布巾半干,边角沾着她额头上渗出的虚汗。
他的眼镜歪在鼻梁上,左边镜片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心,睫毛在镜片后面轻轻动了一下,在做梦。
胡茬从下巴冒出来,乱糟糟一片,颧骨凸得能看出骨头轮廓,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比她在矿坑里第一次挡在他身前时,瘦了不止一圈。
她想伸手摸一摸那张脸。
右肩的伤口扯了一下——不是疼,是紧。
绷带缠了十七天,肌肉有点僵。
她没能抬起手。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许久。
苏无为被自己的呼吸呛了一下,猛地惊醒。
他抬起头,眼镜差点滑下来,右手先扶眼镜,左手还攥着那块布巾。
他看见秦无衣睁着眼,愣住了。
愣了很久——久到秦无衣眨了一下眼。
“你醒了。”
他说。
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声音有点劈。
秦无衣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枯井壁,发不出声。
苏无为站起来,转身去倒水,膝盖撞在床沿上,疼得吸了口冷气,没停。
他从炉子上提起陶壶,往碗里倒温水,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溅在青砖上。
然后坐回床边,用勺子一勺一勺喂她。
她咽第一口时喉咙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呛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苏无为停住,等她缓过来,再喂第二勺。
喝了小半碗,她才沙哑着开口。
声音又干又薄,像一片在风里卷了太久的枯叶。
“公子。
朔州守住了吗。”
苏无为点头。
“守住了。
突厥退兵了。”
秦无衣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问怎么守住的,没有问死了多少人,没有问他烧了多少寿命。
她只是垂下眼,睫毛在面颊上投下极淡极淡的阴影。
然后她又开口。
“公子答应无衣的羊肉泡馍。
还算数吗。”
苏无为愣了一息。
然后他开始笑——笑到一半眼眶红了,他把布巾放下,把眼镜推正,把笑收了收,但没收住。
“算数。
等回了长安,我请你去西市,吃最正宗的羊肉泡馍。
多加肉,多加馍。”
秦无衣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苏无为第一次见到她笑。
那弧度极浅极浅,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水面上被风吹开一道细纹,转瞬即逝。
但它是真的。
门被推开。
阿沅端着药碗进来,碗里是刚熬好的新药——秦无衣醒了,她重新配了方子,加了当归和黄芪,补气血的。
她看见秦无衣睁着眼,愣在门口。
然后她快步走过来,把药碗放在床头,蹲下来给秦无衣把脉。
三根手指搭在腕上,她的嘴角开始往上翘,眼眶却开始往下湿。
“脉象平稳多了。”
阿沅收手,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比昨天有力。
再养半个月,应该能下地。”
秦无衣看着她眼眶里转着没掉下来的泪,轻轻说了句:“阿沅姑娘。
无衣昏迷了多久。”
“十七天。”
秦无衣沉默。
十七天。
她昏迷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苏无为赤着脚站在城墙上,一柄软剑从她左手里刺穿了黑狼的下颚。
那时朔州城还在围城,突厥人还在增兵,尸骨沟还在往下渗煞气。
现在城守住了,突厥退了,她睡了十七天。
对她来说,这些事都发生在昨天。
她转头看着苏无为。
苏无为看出她的心思。
“放心,你的任务还没完成。
袁师说过,我的命要你保护。
你现在伤没好,我哪都不去。”
秦无衣盯着他。
那双幽深的眼睛即使刚从十七天的昏迷中醒来,依然敏锐得像一把没鞘的刀。
“公子骗人。”
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每个字都切得极干净,“无衣昏迷时,公子肯定又在城头施法了。”
苏无为哑然。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女人,昏迷了十七天,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喊疼——是审他。
他老老实实交代。
施法五次——三次是认知屏障对抗血色目光,一次是编译望远镜观察黑袍人阵法,一次是最后一次地雷引爆时用热力学计算最佳引爆时机。
燃烧寿命累计约四小时。
收割情绪(守军崇拜、突厥恐惧)赚回约三天。
净赚两天多。
当前余额:三十三天五小时三十分钟。
秦无衣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苏无为的眼睛,看了足足十息。
然后她淡淡开口,声音已经不那么沙哑了,但更冷了——不是怒,是怕。
“公子若再这般不惜命,无衣的伤,永远好不了。”
苏无为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过来。
她的意思是——她担心他,所以会拼命保护他;而保护他,会让她自己的伤重新裂开。
他在城墙上多站一刻,她就在伤兵营里多躺一天。
这不是责备,是死循环。
他低下头,把那块布巾叠好放在床头。
“好。
我答应你。
你伤好之前,我不施法。”
秦无衣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苏无为以为她睡着了,站起来准备走。
刚转身,身后传来一句极轻极轻的话,轻到几乎被门缝里的风声盖住。
“公子。
刚才说的羊肉泡馍,多加肉——无衣记下了。”
她没有睁眼,但嘴角还残留着那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苏无为走出伤兵营,靠在门框上,深吸一口气。
戈壁滩的秋风灌进肺里,又干又凉。
他看着城墙上还在修垛口的士卒,看着格物学堂生徒们在城墙根下给电磁轨道炮换新导轨,看着裴惊澜蹲在垛口上用磨刀石一下一下擦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秦无衣额头虚汗留下的湿痕。
里面还能听见阿沅在轻声对秦无衣说“这碗新方子,加了三钱当归——以前给你熬的都是苦药,今天这碗是甜的”,秦无衣没有回答,但碗沿碰着嘴唇的声音接连响了好几下。
苏无为把那块沾着汗渍的布巾从床头收好,没有扔,叠整齐放进怀里。
系统面板弹出来——“秦无衣好感度:92。”
他没看。
他只是想起自己在矿坑里说过——打完仗,请你两碗。
一碗是欠她的,一碗是欠自己的。
而现在她还躺在伤兵营里,右肩的伤口刚刚拆线。
他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然后他往城墙根走——生徒们正在装最后几组电堆做驼队出发准备,他得去检查导轨的磨损程度。
身后伤兵营里,阿沅把空碗收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秦无衣闭着眼但嘴角还翘着的脸。
阿沅笑了笑,轻声带上门。
门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