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衣醒来的第四天,朔州南门外的官道上出现了一匹马。
马是枣红色,马背上的人裹着一件满是沙土的商贾氅衣,头戴毡帽,脸被风沙打得皲裂。
他在城门口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秦王府。
守城士卒验过令牌,领着他穿过城门洞,穿过正在修补豁口的民夫,穿过城墙根下正在给新导轨绕线圈的格物学堂生徒,一路领到都督府门口。
张公谨接过令牌翻看,递给苏无为。
令牌是铜铸,正面錾着“秦王府天策上将”,背面压着李世民私印,印泥暗红,隐隐泛着灵力波动——做不了假。
苏无为把令牌还给来人。
“说。”
来人卸下氅衣。
里面是一身被汗浸透的麻布短褐,腰间绑着一个油布包,裹了四层。
他解开油布,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呈上。
帛书封口压着李世民的火漆印,但封口已经被拆过——不是被人拆的,是路上磨的。
火漆边缘磨出了裂纹,帛书一角有干了的暗红色血渍,不是来人的血,是上一站送信人的血。
这封信从长安一路传到朔州,中间不知换了几匹马,几个人。
苏无为展开帛书。
李世民的字。
他见过李世民批军报的笔迹——这封信的字比平时的军令潦草,笔锋压得极重,有几笔墨迹洇开了,像是写到一半被打断过。
信上只有五行字。
“朔州捷报已呈陛下。
苏无为封朝散大夫从五品下,张公谨封云麾将军从三品,裴惊澜封游骑尉从七品上。
女子封武官,朝议哗然,孤已力排。”
“裴寂得突厥密信,改‘太子’为‘秦王’,呈陛下。
陛下怒,令孤软禁秦王府。
天策兵权已收,由太子代管。”
“信是真的,内容是假的。
突厥王庭有汉人书吏赵德言,掌颉利可汗汉文信稿。
此人贪财,若得其底稿,可证通敌者为建成。”
“孤不能出府。
靠你了。”
苏无为把帛书放在案上。
大堂里所有人都站着——张公谨站在门口,手按刀柄,指节发白。
裴惊澜靠在柱子上,左臂绷带还没拆,右手攥着横刀刀鞘,攥得刀鞘上的铜饰咔咔响。
李淳风坐在角落,罗盘搁在膝头,闭着眼在推演什么。
王孝通不在——老博士在城墙根教生徒们算新导轨的线圈匝数——但陆家少年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电磁轨道炮的铜管,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战场上硬拽回来听了一个比兵人还让人发冷的消息。
苏无为把信里的关键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封赏是李世民力排众议争下来的。
裴惊澜那个从七品上游骑尉——女子封武官在大唐极其罕见,朝堂上吵翻了天,李世民硬压下去。
这不是恩宠,是表态:他在告诉太子党,朔州守城的功臣,一个都别想动。
第二,裴寂截获了颉利可汗给李建成的亲笔信。
信是真的——突厥承诺“永为太子外援”。
裴寂没烧信,没藏信,而是改了一个词:把“太子”改成“秦王”。
颉利的真信,李建成的真勾结,裴寂的真笔迹,唯一假的是收信人的名字。
要把真的部分全部翻出来,证明假的只有那两个被改掉的字,必须拿到赵德言手里的信稿底本——颉利可汗的汉文信件全部由赵德言起草,底稿上写的是“太子”,裴寂改不了底稿。
拿到底稿,就拿到了李建成通敌的铁证。
第三,李世民被软禁在秦王府,天策府兵权已被太子代管。
这意味着李世民现在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虎符,李建成随时可以进一步行动——废爵、流放、赐死,只差一道圣旨。
而李渊现在被假信蒙在鼓里,正在盛怒之中,随时可能下这道旨。
苏无为放下帛书:“赵德言现在何处。”
来人低声答:“随颉利可汗返回定襄了。
突厥虽从朔州退兵,但主力仍在定襄——五万骑,加上从朔州撤回去的一万多残兵,约七万众。
定襄城防比朔州更森严,王庭外围设了三道狼寨。
要接触赵德言,必须潜入定襄。”
大堂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潜入定襄。
苏无为刚从定襄逃出来。
矿坑塌方,兵人追杀,黑狼噬喉,秦无衣差点死在那里。
现在要回去。
他沉默了好久。
裴惊澜把刀鞘往地上一顿,闷响砸碎了满堂沉默。
她说:“姐去。
游侠儿里有认识往定襄走商路的人。
张独眼有个旧日兄弟在定襄开马市,是汉人,能搞到入城令牌。”
李淳风睁开眼,说了两个字:“贫道也去。
赵德言是落第秀才,贫道用《周易》和他谈。”
苏无为看着他们。
他又想起了袁天罡的推演——昆仑不死国,不死树,真天道的心头血。
现在又多了一条去定襄的路。
两条路都难走到极点,但他没有挑。
小孩子才挑,被假天道盯上的棋子只能全走。
“给我三天准备。”
苏无为说,“生徒们把最后一批导轨装车。
阿沅那里,我去说。”
门外传来一个极轻极淡的声音。
“不用三天。”
秦无衣站在门口。
黑衣黑裙,面纱已摘下来,露出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
她右肩上还缠着新绷带,是今早阿沅刚换过的,绷带下隐约能看出锁骨的轮廓。
她身后,阿沅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嘴唇抿成一条线,但眼眶是红的。
她手里那碗药是甜的——秦无衣的药方从昨天起改成了补血养气的甘味方,不再苦得让人皱眉。
秦无衣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喝完,放下碗。
然后她转向苏无为。
“无衣的地图在矿坑里丢了。
但进定襄的三条暗道,无衣还记得两条。”
她略微顿了一下,声音极低极稳,“今晚就可以出发。
公子不用等,无衣的伤,路上养也一样。”
阿沅在旁边,手指攥着空药碗的碗沿,攥得指节发白。
她看着秦无衣削瘦的背影,看着那副缠满绷带的肩膀,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后她只是说:“我把你的药方抄好,路上用的药材分开包,每一包都写了煎法和时辰,烫伤膏也装了两罐。”
她不等回答,转身走向药房。
布衣荆钗的背影在门口日光里停了一息,然后消失在门后。
捣药声重新响起来——不是碾,是捣。
比平时重。
裴惊澜把横刀插进腰间,大步跟了出去。
张公谨摘下腰间横刀放在案上:“末将守城。
等你们拿着赵德言的底稿回朔州,末将带你们一起回长安。”
陆家少年站在门口,把电磁轨道炮举起来:“苏师,弟子跟您去。
定襄有电堆就行。”
苏无为看着这群人从大堂鱼贯而出各自准备,抬手把眼镜推正。
镜片裂纹把他的视野割成两半——左半边是案上李世民那封带着血渍的帛书,右半边是门口阿沅捣药的背影。
他对着裴惊澜的背影补充:“不用三天,后天也行。
明天也行。
反正今晚也睡不着。”
裴惊澜没回头,只把刀鞘一摆表示听见了。
次日傍晚朔州南门。
夕阳把整条官道烧成铁锈色。
三十一人出了城门,没有鼓角,没有送行酒,没有旌旗。
只有风卷着戈壁滩的沙粒打在刀鞘上,噼啪作响。
每个人都知道这次不是去守一座四面有墙的城——是去突厥王庭,从七万骑兵的帐篷缝隙里找一个贪财的书吏,偷几张纸。
苏无为策马走在秦无衣的枣红马右侧,阿沅的药包挂在马鞍侧面,风里飘过极淡的当归味。
秦无衣回头看了他一眼:“公子的羊肉泡馍,多加肉。
无衣记着。”
说完夹紧马肚冲到前面去探路了。
裴惊澜策马追上秦无衣,两人并肩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沙尘里。
苏无为转头看了一眼朔州城墙——上面张公谨在垛口处按刀而立,生徒们守着他的电磁轨道炮与符水桶。
他没有挥手,只踢马肚子催马前行。
前面三十一人已经消失在沙尘里,他最后一个纵马跃进那片昏黄的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