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没了声。
黄强四仰八叉瘫在沙发上。
手里的卤猪蹄不知道滚哪儿去了。
秦奋捂着胸口直喘,胸膛一起一伏。
章为民扶着鼻梁上的老花镜,对着天花板走神。
“小陈司长啊!”
黄强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嗓门哑了。
“您觉得辣眼睛您早说啊!”
“老哥我为了排这套大妈秧歌,经费花了几十万,这赛博朋克重金属场地配红绸子,可是我憋了三天三夜的创意!”
秦奋跟着叫苦。
“就是啊小陈司长!”
“您但凡提前漏个口风,我中原州那个玄鸟TIFO也不至于弄得跟踩煤气罐似的!”
“您这看完半场才开金口,要人老命啊!”
几个正厅级大佬急得在屋里转圈。
陈烨靠在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手里捏着那罐无糖可乐,贴了脸颊,凉了半秒。
嘴角压了压,继续瘫着看戏。
黄强到底是个雷厉风行的主,能在西南州压住场子,办事不含糊。
赛博朋克大妈被毙了,他没纠结。
反手拉过公文包,掏出一个平板电脑,两步跨到陈烨跟前。
“得!怪我考虑不周,这锅我背!”
黄强划开屏幕,点开一个视频文件夹。
“小陈司长您看这个,是我的B方案。”
陈烨眼睛扫过去。
平板屏幕里,一排穿着紧身超短裙、露脐装的年轻女孩正在排练。
大长腿,小细腰。
妆容精致,舞步踩着韩流电音,动作整齐划一。
黄强搓着手,两眼放光。
“这可是我们西南州文工团的底牌,我还专门从外面高薪签了几个选秀出来的流量女爱豆。”
“您看这布料,够省钱吧?”
“您看这舞姿,够火辣吧?”
黄强越说越来劲。
“现在全球上千万老外盯着直播转播,洋人不就爱看这个吗!”
“咱们把这群大长腿推上去,抓眼球,跟国际彻底接轨!”
秦奋一听,不干了。
他也挤过来抢话。
“这算什么!”
“我中原州也有本土网红女团,几十个百万粉丝的女主播!”
“衣服比这还省!”
“小陈司长,用我们的!免费上场!”
两个老总为了一群大长腿,在茶几前争得不可开交。
陈烨把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推。
屏幕朝下扣着。
“俗。”
一个字。
黄强嘴张着忘合拢。
秦奋也闭了嘴。
“不是,怎么又俗了?”黄强急了,两只手在半空乱比划。
“大妈扭秧歌您说辣眼睛,年轻女团您又说俗。”
“小陈司长,这大长腿、短裙子,可是西方最流行的高级审美。”
“咱们办比赛赚外国人的钱,怎么就上不了台面了?”
陈烨没接他的话茬。
“拿洋人定好的性感标准去迎合洋人,那叫下贱。”
偏头喊了一嗓子。
“老马。”
蹲在地上找开瓶器的马禄昌弹起来,胖肉直哆嗦。
“小陈司长,我在!”
“把总局官号的后台登上去。”
陈烨说,“发个征集令。”
马禄昌掏出特批的笔记本电脑,手脚麻利地连上网络。
“标题就写:《寻找各州省最‘土’的民间表演队》。”
陈烨慢悠悠地开口。
“正文写明,我们要选原生态的,没包装过的,脸上的皱纹越多越好,动作越土越好。”
马禄昌敲键盘的手指悬在半空。
黄强和秦奋表情僵了。
最土的?
皱纹越多越好?
“另外,在这条征集令底下,用总局账号自己置顶一条评论。”
陈烨拿起茶几上剩下的一排无糖可乐。
“点名要延边朝鲜族金达莱舞团。”
“硬性要求:平均年龄必须超过五十岁,一套传统长裙不准换,原汁原味给我上场。”
这话一出,屋里彻底炸了。
“不行!绝对不行!”
黄强跳起来,差点把红木茶几掀了。
“司长,这可是州超总决赛!全球转播!”
“开幕式刚把这帮老外镇住,您现在推一群五十多岁的大妈上去?”
“我花了三百万搭的重工业场地,配套舞台灯光都是按年轻人的劲儿调的,塞一群老太进去,这叫什么?这叫自己打自己的脸!”
秦奋也拍桌子。
“小陈司长,我说句实在话!”
“现在外网同时在线一千三百万,后台数据我刚看完,十八到三十五岁男性占百分之六十七!”
“这群人点进来是看热血比赛的,你让一群大妈跳民间舞?”
“三秒钟之内退出率能飙到百分之八十!”
“咱们好不容易拉来的海外用户,一场中场秀就给送走了!”
章为民在旁边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
老头没跟那两位一样拍桌子跳脚。
他把镜片架回鼻梁,语气沉了下来。
“小陈啊,这事真得慎重。”
“你知道西方媒体等什么吗?”
“等咱们出错。”
“开幕式那波无人机加钢铁交响乐把他们打疼了,现在CNN和BBC的驻华记者全蹲在江城,端着炮筒等着咱们露破绽。”
“你这时候把一群没任何国际知名度的民间大妈推上去,等于主动递把柄。”
章为民手指点在茶几面上。
“这不是一场中场秀的事,这是外宣战场上的主动失误。”
马禄昌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打字也不是,退网也不是。
这帮文宣主任全围在电脑屏幕前,七嘴八舌地拦着马禄昌按发送键。
陈烨压根不在乎这帮老油条着急上火。
趁着所有人都在围攻马禄昌,注意力全在那台笔记本屏幕上。
他拎着那排没开封的可乐,随手抓起沙发靠背上的旧连帽衫。
站直身子。
脚上踩着人字拖,一步往会议室大门退。
马禄昌被三个大佬挤在中间,满头大汗。
“黄主任,您别拽我鼠标啊!”
“这可是小陈司长下的死命令,我真不敢不发啊!”
“发什么发!赶紧把草稿删了!”秦奋吼得口水乱飞。
陈烨退到了大门边。
手搭上门把手。
咔哒。
门锁轻响,漏出一条缝。
“老马,就按我说的发。”
陈烨从门缝里甩下一句话。
“出了事我扛,老子下班了,晚上别找我。”
门拉开,人钻出去,门合死。
会议室里,黄强还拽着马禄昌的袖子。
听见关门声,猛回头。
单人沙发空荡,刚才还赖在那喝可乐的活爹没了。
“哎?人呢?”黄强瞪大眼睛,四下里找。
秦奋也傻了眼,指着大门。
“刚...刚才还在那儿喝可乐的!”
章为民叹了口气,坐回沙发。
“别找了,那小祖宗跑了。”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好半天,黄强拍了一下大腿。
“造孽啊!又被这小子给套路了!”
马禄昌苦着脸,看着屏幕草稿箱。
“三位主任,那这征集令...我是发还是不发?”
黄强烦躁地挠头,摆烂了。
“发个屁...不对,总局的最高命令,能不发吗!”
“发吧发吧!硬着头皮上吧!”
嗒。
鼠标左键按下。
征集令同步全网。
不到半小时,外网沸了。
各种翻译版本的官方截图在推特和脸书上疯传。
外媒的反应跟黄强预判的一模一样。
嘲讽铺天盖地。
鹰酱CNN当天的晚间节目,主持人笑得合不拢嘴。
“Breaking NeWS——新东国刚官方宣布,他们全球瞩目的体育盛会中场秀,将由一群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的农村妇女来完成。”
“我没在开玩笑,这是他们官方账号亲自发布的。”
“看来上周那场重工业开幕式用光了他们所有的创意预算。”
大不列颠BBC的评论更阴损。
“东国政府正试图用一种令人困惑的方式定义文化自信——放弃一切现代舞台审美,转而拥抱他们最原始、最未经修饰的乡村面貌。”
“这到底是文化输出,还是文化自杀?”
评论区里,海外网民的键盘敲得飞快。
“哈哈这比我奶的圣诞派对还无聊!”
“退票!我花了两百美金买转播会员,就为了看老太跳广场舞?”
“上周那个钢铁交响乐是巅峰,这周就是坠崖。”
国内的网友也懵了。
州超办得这么硬核大气,开幕式惊艳全球。
怎么中场秀突然掉链子了?
舆论旋涡搅得飞起。
老外们搬好小板凳,就等着看这场国际大笑话。
第二天晚上。
总决赛第二场,中场休息。
江城体育中心。
几万人的看台座无虚席。
全场大灯突然暗下。
现场观众,以及屏幕前的一千多万海外网民,全盯着入场通道。
他们倒要看看,新东国到底能搞出什么烂活。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