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江城体育中心解说席上,王欢攥着麦克风,嗓子吼破了音。
几万人的看台瞬间安静下来。
现场大灯全部熄灭。
同一时间,CNN和BBC的驻华记者们在媒体席上飞快架起长枪短炮。
他们连夜修改的通稿标题早就定好了。
《审美崩塌:新东国文化输出的最终滑铁卢》。
大洋彼岸。
推特和油管的转播页面上,在线人数突破了一千五百万。
公屏上弹幕刷得飞快。
【退钱!花二十美金买会员就为了看东国大妈跳广场舞?】
【他们国家是没有年轻漂亮的女孩了吗?】
【上周的钢铁交响乐把经费烧光了,这周只能从村里拉人凑数,太搞笑了。】
江城体育中心VIP包厢里。
黄强两手捂着脸,瘫在真皮沙发上。
“完了。”
“丢人丢到大西洋了。”
黄强嗓门发颤,“老子花三十万订的赛博朋克大妈服,小陈司长非不用!这下全网都要看咱们的笑话!”
旁边的秦奋端着保温杯。
手直抖,里面的枸杞水顺着杯沿往下滴。
马禄昌站在墙角。
胖手死抠着对讲机,随时准备掐断直播信号。
全场人的神经绷到了极点。
啪。
场馆中央,一束孤零的冷白光打在球员通道出口。
几十个年过半百的延边朝鲜族嬢嬢们,排着歪扭扭的队伍,慢吞吞地走上钢铁场地。
她们穿着最传统的朝鲜族长裙。
款式陈旧,毫无华丽的金线刺绣。
有几个嬢嬢的白裙角上,还沾着洗不掉的草汁泥印。
头顶没有精致的发型。
随随便便挽了个发髻,几缕花白的头发在夜风里乱飞。
脸上全是风霜留下的沟壑,没有任何粉底和遮瑕。
土到了骨子里。
媒体席上,外国记者按快门的手全停了。
他们准备拍小丑。
结果出来的真就是一群原汁原味的种地大妈。
外网弹幕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随后满屏全是问号。
就这?
黄强从指缝里往外看,一口气没上来,差点翻白眼晕过去。
就在全场几万人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从大妈们的队伍后面钻了出来。
小姑娘长得不高,皮肤带着明显的紫外线高原红。
身上穿着件宽大的粉白色短袄。
她手里连麦克风都没有。
就直愣愣地站在一排场地立式收音器前面。
全场鸦雀无声。
小姑娘握紧双手,张开嘴。
没有任何背景乐铺垫。
一声清唱,直接穿透了江城体育中心的夜空。
最纯正的延边方言。
音调极高,极亮。
没有任何修音和现代声学技巧,就是对着大山、对着田野喊出来的原生态唱腔。
《金达莱》。
悠扬的旋律只靠一条嗓子,在几万人的场馆上空回荡。
那些刚才还缩手缩脚的延边嬢嬢们,听到这熟悉的调子,整个人瞬间变了。
她们双手提着长裙,踩着节拍。
直接在钢铁场地上转起了圈。
没有经过一天专业舞蹈学校的训练。
动作笨拙,脚步甚至都不在同一个拍子上。
甩手。
垫步。
抖肩。
几十个嬢嬢各跳各的,随性到了极点。
但她们脸上全变了。
最前面那个最矮的大妈,转身的时候裙角甩出了一道弧线,露出一双干裂的大手。
她双手张开,对着头顶的探照灯,像在拥抱什么。
嘴角咧得老大,牙缝里的金牙反着光。
旁边那个头发全白的嬢嬢笑得更离谱,笑着眼泪就出来了,自己还用袖子去蹭,蹭完接着转。
那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几十个高清导播机位,毫无保留地将这些满是皱纹的脸,推上了球场四面的大屏幕。
直接砸在全世界一千五百万观众的手机和电脑屏幕上。
看台角落。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军装的延边籍老头,撑着塑料座椅站了起来。
他没管周围年轻人诧异的目光。
老头双脚并拢,腰板挺得笔直,举起右手。
对着场中央那群跳着《金达莱》的老娘们,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眼泪顺着他脸上的沟壑往下流。
直播间的弹幕,经历了长达二十秒的断崖式停滞。
随后彻底引爆。
没有嘲讽。
没有谩骂。
取而代之的,是满屏不同语言的惊叹。
【法克!我没听懂她在唱什么,但我为什么浑身起鸡皮疙瘩?】
【上帝啊,她们笑得太美了,这比维密秀上那些饿出来的排骨精好看一万倍!】
【我想我奶奶了,她以前在农场干活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
【这就是新东国的文化吗?太真实了,没有任何伪装!】
#最美金达莱大妈#的词条,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直冲推特全球热搜榜首。
江城体育中心VIP包厢。
黄强的手放了下来。
他盯着电视屏幕里的转播画面,嘴巴半天合拢不上。
秦奋手里的保温杯歪在一边,枸杞水滴在裤裆上也没反应。
“绝了。”
黄强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全哑了。
“咱们天琢磨着怎么把东西包一层金箔卖给洋人。”
“小陈司长这是直接把刚挖出来的泥巴摔他们脸上了!”
黄强跳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这他娘的才叫文化自信!”
马禄昌蹲在墙角。
掏出纸巾拼命擤鼻涕,把刚才准备掐信号的对讲机扔得老远。
外面的记者席。
BBC的驻华主笔盯着写好的通稿,气急败坏地把笔记本电脑砸合上。
“发个屁!”
“现在发出去,会被网民骂死的!”
江城体育中心,中控台。
陈烨压根没去跟那帮老油条挤包厢。
他拉了把塑料折叠椅,脚搭在装满矿泉水的纸箱上。
面前放着一台连着内部监控网的显示器。
屏幕里,大妈们跳得正欢。
陈烨单手抠开一罐无糖可乐。
呲啦一声,气泡翻涌。
他仰起脖子灌了一口,冰凉透心。
“文化这玩意儿,真不是给别人看的T台秀,就是咱们自己过日子的模样。”
陈烨把空可乐罐磕在桌面上。
“一帮人削尖脑袋学老外那套审美,结果老外最买账的,就是几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大妈。”
“早说了,少琢磨迎合谁,想迎合就已经矮了。”
场外的演出结束。
几十万人的欢呼声几乎要把江城体育中心的顶棚掀翻。
陈烨兜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拿出来一看,黄强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烨直接按了静音。
随手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不用接也知道,这帮文宣主任现在肯定全疯了。
不出陈烨所料。
此刻的VIP包厢里,各州省的文宣一把手已经彻底红了眼。
黄强扯着嗓子,冲着电话那头下死命令。
“把咱们西南大山里那个打铁花的班子给我找出来!”
“对!不要包装!把他们最破的衣服全给我穿上!越土越好,赶紧买机票飞江城!”
秦奋也不甘示弱,按着通话键狂吼。
“去咱们中原黄河边上,把那个唱滩涂号子的船夫队挖出来!”
“平均年龄低于六十岁的不要!”
整个包厢成了菜市场。
半小时后。
陈烨掐着时间,从中控台溜达走到大看台后方的办公区。
推开门。
几个文宣主任立马围了上来。
“小陈司长!”
秦奋冲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厚沓图纸。
“您别走,中场秀完事了,您看咱们中原州准备的这套观众席TIFO方案!”
秦奋把图纸往桌子上一摊。
“按您的指示,这次绝对不搞抽象赛博朋克了!”
“我打算搞一幅巨幅画卷,全是咱们中原历史上的农耕文明,什么玄鸟生蛋,玄鸟耕地。”
“展现咱们热爱和平的基因,肯定能感动老外!”
秦奋满脸期待。
陈烨走过去。
眼皮都没抬,随手把上面那几张画着鸟下蛋的图纸扒拉到地上。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食指点了点桌面上剩下的空白底稿。
“老秦。”
陈烨掀开眼皮看着秦奋。
“啦队是活的文化名片,这TIFO可是'死'的精神图腾。”
“你弄个鸟下蛋,感动谁呢?”
秦奋愣住了。
陈烨拿起桌上的马克笔。
随手在白纸上划了一道重的黑线。
“你的玄鸟。”
“不够快,也不够狠,还少了点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