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学校,林默放慢了脚步。
这里的环境都跟外面的废墟没什么区别——破败、荒芜、死气沉沉。
唯独安静。
外面那些引擎的轰鸣、金属的撞击、喽啰的狂笑、幸存者的惨叫,到了这里全部消失了。
在到达校门口的最后一个路口时,林默刻意停了几秒。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柏油路面,路面上画着早已褪色的斑马线,斑马线尽头是一个歪斜的红绿灯柱,灯泡早就碎了。
这个路口,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就是高恬恬被撞死的地方。
当年那个司机就是从这个路口冲出来,撞上了放学回家的高恬恬,然后逃逸。
高阳抱着妹妹的尸体在雨中哭了不知道多久,从那以后他就不再是高阳了。
林默的目光在地面上扫过,斑马线上除了一层厚厚的灰什么都没有。
过了太多年了,不,不对。
这座浮岛上的一切都是高阳的情绪与记忆投射出来的幻影。
建筑会自动刷新,街道会自动修复,连超市货架上的罐头都会自动补满。
如果这个路口真的是那场车祸的发生地,那这里应该是整座岛上被高阳的情绪烙印最深的地方。
但这里却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迹,没有车痕,没有任何法则残留的痕迹。
林默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走向校门。
刚到校门口,保安亭的破旧铁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褪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拦住林默的去路。
他的目光在林默的穿着上打量了一圈,然后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语气生硬而熟练,显然已经对不止一个人说过同样的话了。
“新来的?知道规矩吗?把所有物资都交出来,食物、水、武器,全部上缴,然后才能进去。”
他指了指身后的校园,语气里多了一丝炫耀。
“这里可是全岛最安全的地方,外面那些疯子从来不敢靠近,想过安全日子就得守这里的规矩,物资归公,统一分配,这是校长的规定。”
林默没有跟他废话。
黑剑出鞘的弧度在灰暗的天光中只留下了一道极细的幽蓝色残影,剑锋划过的瞬间。
男人的嘴巴还保持着最后一个字的发音口型,但他的脖子已经裂开了一道整齐的血线。
无头的尸身晃了两下,扑通一声栽进保安亭门框边的杂草丛中。
林默跨过尸体,推开校门,走进了校园。
操场上的景象让他微微皱眉。
这片操场被改造成了一个难民营。
塑胶跑道两侧搭满了用课桌椅、防水布和旧床单拼凑起来的临时帐篷。
帐篷之间拉着晾衣绳,绳上挂着洗得发灰的衣物和绷带。
操场的地面聚集了许多人,他们有的穿着校服,有的穿着西装。
此时都是呆愣愣的坐在操场上无所事事。
靠墙的库房门口排着长队,有人正在从库房里往外搬成箱的瓶装水和压缩饼干,动作井然有序,显然已经形成了一套习惯性的分配流程。
但所有人的活动范围都集中在操场和库房附近。
教学楼的正门虚掩着,门口干干净净,没有人靠近。
林默转身,迈步朝教学楼走去。
他刚走到教学楼门前的台阶下,一个身影便从侧面的走廊里快步冲了出来,直接挡在他面前。
那是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与这个末世格格不入的黑色紧身包臀裙,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她伸出手臂挡在林默胸前,五指张开,指甲上还涂着已经斑驳的红色指甲油,声音尖利而急促。
“你干嘛?”
林默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进去看看。”
那女人深吸一口气,胸脯在包臀裙下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露出一副无奈表情。
压低声音解释道。
“里面是校长的……皇宫。”
她说到‘皇宫’两个字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或许她也觉得不合适,但还是说出来了。
“其余人是不能进去的,你刚来没多久吧?我跟你说清楚……这座学校就是因为有校长庇护,外面那些疯子才不敢靠近,校长把这里比作自己的王国,我们这些人能活着全靠她的庇护,所以我们必须效忠于她。”
林默冷哼一声,绕开她继续朝教学楼走去。
如果没有看过高阳的记忆,他或许还会多问几句。
但他明白血碾就是从那份愤怒里剥离出来的情绪实体。
它不敢靠近这里,要么是因为不想面对高恬恬的车祸现场,要么是对这个路口、这所学校、那个死去的女孩心里还残留着一丝愧疚。
那是高阳本人在剥离愤怒时没能完全抽干净的、埋在最深处的情绪残余。
总之绝对不可能是因为什么狗屁校长的庇护。
“你站住!你没有权限!校长说过……”
女老师追上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踩出急促的嗒嗒声。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很快就传到了操场上。
帐篷边煮罐头的老人抬起头,跑道上无聊拔草的学生停下了动作。
排队领物资的人群纷纷转过头来看向这边。
“这新来的要干嘛?他会害死咱们的。”
“放心,校长只会把他扔出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就是,校长还需要咱们给他当奴隶呢,唉。”
……
林默没有理会他们,继续往里走。
他穿过一楼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全部紧闭,门上的玻璃窗被从内侧用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
他刚要踏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几个人影便从楼梯拐角处走了下来,正好挡在他面前。
那是四五个模样清秀的少年,年纪都不大,顶多十六七岁。
个个身材纤细,皮肤白皙,与外面那些面黄肌瘦的幸存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在物资全靠搜刮分配的末世里,这些少年显然吃得好睡得好,连皮肤都保养的很好。
但他们身上的穿着却极其暴露,只是几条细细的黑色皮条交叉绑在胸口和腰间。
堪堪遮住了关键部位,皮条的接缝处用亮银色的金属环扣连接,每走一步金属环就碰撞出细碎的叮当声。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年有一头染成浅棕色的短发,锁骨上纹着一朵褪色的玫瑰。
他抬起下巴用鼻孔对着林默,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劲和不知天高地厚的嚣张。
“谁让你进来的?教学楼是校长的私人区域,你是什么东西?滚出去。”
林默微微皱眉。
杀这几个小孩连拔剑都不用,领域微微一震就够了。
但就在他即将动手的前一秒,一个慵懒的女人声音从楼梯上方缓缓传了下来。
“谁啊,没有我的允许敢进教学楼?”
那声音很慢,很软,带着一种睡到中午刚起床的懒散,每一个字都拖着一截黏腻的尾音。
脚步声从楼梯上缓缓降下,不急不躁,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
嗒,嗒,嗒,一下一下。
节奏稳得像是早已习惯了所有人的等待。
走下楼梯的是一个女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年近半百的女人。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丝绸睡袍,睡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腰间随意系了条带子,领口敞开得很大,露出锁骨下方大片松弛却保养得宜的皮肤。
纤细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烟,烟灰积了半截没弹,微微颤颤地挂在烟头上。
她就是这所学校的校长,或者说,这座‘皇宫’的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