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升殿,百官鱼贯入殿,发现郑伯已经站在诸侯班首。穿的不是命服,是朝服。虢公忌父从侧廊走进来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但林川注意到他握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硌得发白。
散朝后林川没有回馆驿。他带着祭仲和子都去了洛邑城东的郑国卿士府。这座宅邸是当年武公任卿士时置办的,武公薨后多年无人居住,院中老槐树遮天蔽日,青砖缝里长满了杂草。祭仲推开门时被灰尘呛得咳了好几声,子都伸手在门框上抹了一把,指腹上全是积年的灰。
“臣回头让人来打扫。”祭仲说。
“不用。”林川穿过长满杂草的庭院,推开正堂的门。堂内陈设还是武公在时的样子,案上摆着武公用过的笔砚,墙上挂着武公穿过的旧甲。他走到案前坐下来,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明日开始,寡人在这里署理政务。虢公府就在隔壁那条街。寡人在这里批一道奏简,他隔墙就能听见。”
他在现代读研时学过一种谈判策略,叫“锚定效应”——谁先坐下来,谁就把锚抛在了自己的位置上。虢公在洛邑经营了大半辈子,府邸占着最好的地段,人脉织得最密,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议程就是朝堂的议程。现在林川把卿士府的门重新打开,每天早朝从同一条街上走过,虢公的锚就不再是唯一的那只了。
第一天,无事。虢公府没有任何动静。
第二天,虢公在朝会上提出洛邑城防年久失修,请天子拨款修缮王城西墙。林川附议,说郑国愿承担西墙修缮所需的柘木和石料。虢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
第三天,虢公提出今年秋祭的祀典规格应当恢复成周旧制。林川附议,并主动提出由郑国进献祭祀用的牺牛百头。虢公的笏板在手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有说话。
第四天,虢公提出天子应当增加虎贲军的编制以固王畿。林川附议,说虎贲军扩编之后郑国愿每年向虎贲军输送弓材和箭矢。虢公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第五天,虢公提出重修王城太庙的编钟。林川附议,说郑国愿进献编钟所需的铜料。虢公没有看他,只是点了点头。
第六天,虢公提出天子应当召诸侯会盟。林川附议,说郑国第一个到。
第七天,虢公提出天子应当削减诸侯在洛邑的常驻护卫。林川附议,说郑国今天就把护卫减半。虢公终于忍不住了,散朝后在廊下拦住他。
“郑伯,你到底想干什么。”
“虢公提的每一条都是为国为民,寡人附议是应该的。”
虢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第八天,虢公没有提任何动议。散朝后祭仲在卿士府里一边磨墨一边说虢公今天一个字都没说。林川嗯了一声,继续批案上的奏简。祭仲又说虢公忍了这么多天,今天连话都不说了,怕是在憋更大的招。林川搁下笔。
“虢公不是不想动,他是在找方向。军功他碰过了,输了。交质他碰过了,又输了。接下来能碰的只剩下一个地方——朝贡。这是去年诸侯朝贡的名录。郑国排在齐、鲁、宋、卫之后,因为寡人这些年不在洛邑,每年朝贡都是卿代行的。代行的朝贡规格比亲临低一档,他要在这里做文章。”
祭仲问要不要提前补一份朝贡。林川说不必,他要的不是补,是让虢公自己提出来。当天下午他派人把弦高请到卿士府,给了弦高一份采购单——朝贡之物,玉帛、良马、皮革、弓材,每一样都是按周礼诸侯亲临朝贡的最高规格列出的,数量比往年翻了一倍。弦高接过采购单看了看,把单子叠好放进袖中。
“君上这是要让臣办年货。”
“办齐要多久。”
“不必等。郑国商队在各国的存货够凑齐这份单子,最慢半个月。”
“先调一半运到洛邑来,另一半随用随补。”
半个月后,朝会上虢公果然发难。他呈上一份详细的历年朝贡名录,上面清楚列着郑国近几年的朝贡项目——从贡品品类到贡品数目,从朝贡频次到派遣使臣的规格,一条条排比下来,均低于诸侯亲临的标准。他态度恭谨,语气诚恳,说郑伯为国征战多年,朝贡有所疏略情有可原。但天子新立,朝贡是诸侯对天子的根本礼制。他请郑伯在朝堂上当众说明,郑国今年朝贡将以何种规格进献。
天子看向林川。林川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双手呈上。
“臣已将今年朝贡名录拟好,请天王御览。”
帛书上密密麻麻列满数百项——玉帛、良马、皮革、弓材,每一样后面都附有具体的进献时辰和押运使臣名字,落款处还多加了一行郑国弓材储备数目,比虢公列出的往年数额高出许多,已经超出了周礼诸侯亲临的最高规格。
虢公接过帛书时手指微微发抖。他没有再问第二句。
当天散朝后,虢公在府中砸了一方砚台。老寺人蹲在地上捡碎片时听见虢公低声骂了一句,他没听清骂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骂朝堂上那些开始向郑伯点头的卿士大夫。
卿士府里,祭仲把当天朝会的情况记在竹简上准备发回新郑。林川坐在案前,把那枚武姜给的玉玦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着。窗外虢公府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脆响,像是又有什么东西碎了。他忽然想起在现代看过的一部纪录片,讲的是撒哈拉沙漠里的银蚁,能在正午的烈日下出来觅食,靠的不是耐力,是速度——在沙面温度升到致命之前,它们已经叼着猎物回到了巢穴。虢公府的砚台是铜雀台的旧料,一方够寻常人家吃半年。等砸完了,他再递新的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