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姬林在早朝时宣布了决定来年开春,晋、齐、鲁、宋、卫、郑、陈、蔡八国诸侯会于洛邑,共议王室贡赋新制。消息一出,满殿公卿交头接耳,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站在班首的两个人——林川和虢公忌父。
林川注意到虢公握着笏板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散朝后虢公走得比平时快了几分,衣袍带起的风把殿角的铜铃吹得叮当响。祭仲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说虢公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廊下和几个老大夫寒暄,而是直接回了府。
“他急了。”祭仲说。
“不急。”林川边走边说,“会盟是开春的事,现在才霜降。他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来布局。”
回到卿士府,子都正在院中练箭。他的腿伤已经好利索了,犀筋弦拉满时弓臂发出低沉的嗡鸣,箭矢钉在一百五十步外的靶心上,箭羽还在微微颤动。林川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等子都把最后一支箭射完才开口。
“子都,你的弓弦还能再紧一扣吗。”
子都从箭壶里抽出一支新箭,扣在弦上。“君上要臣射什么。”
“虢公在会盟之前一定会动手。他现在有三条路可以走——朝贡,寡人堵死了。交质,祭仲驳回去了。军功,他不敢碰。剩下能碰的只有一样:会盟的位次。”林川从廊下走进院子,捡起一块碎瓦片在泥地上画了八个圈,“八国诸侯会盟,谁站在天子左手第一位,谁就是诸侯之首。虢公不会让郑国站在那个位置上。”
祭仲蹲下来看着那几个圈,眉头拧成一团。“按周礼,诸侯班次以爵位为序。郑国是伯爵,排在侯爵之后。齐、晋、鲁都是侯爵,卫、宋也是。虢公自己也是公爵。八国里比郑国爵位高的有好几个,他若拿爵位说事,郑国确实站不到首位。”
“爵位是死的,功劳是活的。先王在时,郑国在诸侯会盟中站的就是首位。那是先王亲口定的。”林川用瓦片在代表郑国的那个圈上划了一道深痕,“虢公要拿爵位说事,我们就拿先王遗命说事。先王定下的次序,新王若要改动,就是违逆先王。这个罪名虢公担不起。”
祭仲又问如果虢公联合其他诸侯一起施压该如何应对。林川将瓦片丢进泥地里,说虢公能联合的是卫、宋、陈、蔡。卫宋向来跟着虢公走,陈蔡是墙头草,齐晋才是关键。齐侯欠郑国一个天大的人情——北戎犯齐时公子忽率郑师在济水大破北戎,齐侯亲口说“郑国虽小,不可轻也”。至于晋国,内乱未平,根本没心思掺和周室的事。虢公在洛邑经营多年,靠的是人情网。这张网的弱点在于,每一根线都是靠利益维系的。他若不能让卫国拿到实质好处,卫侯凭什么在会盟上替他当出头鸟?如今虢公手里能拿出来的,无非是朝贡减免和王室赐田,可这两样都捏在天子手里。天子不点头,他空头许诺再多也兑现不了。
当天下午林川让祭仲分头行动。第一,祭仲去太史寮查阅历代会盟礼仪档案,把先王历次会盟诸侯的位次全部抄录回来,尤其平王东迁后虢公和郑国国君的站位次序,要一字不漏地抄。这是虢公最怕摊开的东西。第二,派人盯紧虢公府,虢公这几天一定在和各路诸侯使臣密会。第三,他让子都从明天起每天早上去城东校场练箭,弓弦拉得越响越好,让虢公府的人知道郑国的弓弦一直绷着。
“第三件事最要紧。”林川说,“子都的弓弦每响一次,虢公的心就紧一分。军功不是郑国的软肋,是郑国的铠甲。这次会盟他如果要在位次上做文章,只靠先王遗命来挡还不够,他一定会把话题从先王遗命绕开,揪着郑国这些年的某件事穷追猛打。你必须在他绕开之前,用一根他绕不过去的钉子钉死他的退路。”
子都把磨好的箭插回箭壶,问君上指的那根钉子是什么。
“这次会盟,郑国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一件事——郑国不争位次,郑国争的是公道。虢公要拿爵位压郑国,你就让满殿诸侯看明白,爵位最高的人,未必是最替天子做事的人。”
祭仲从太史寮回来时抱回了一大摞竹简,简上蒙着细灰。林川连夜翻查,灯油添了好几次,翻到平王东迁后首次诸侯会盟的档案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行字上。那是平王亲笔御批的位次排列,郑武公的名字赫然列在诸侯之首,下面附着一行小字:郑伯护驾东迁,功在社稷,位列诸侯之右。落款是平王元年。
“找到先王遗命了。”林川把竹简递给祭仲,“虢公想拿爵位说事,我们就拿先王亲笔说事。”
就在这时子服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刚从新郑送来的帛书,封泥上盖的是武姜的印信。林川展开帛书,武姜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清瘦——虢公最近在拉拢宋国,宋殇公的使臣上月秘密到过洛邑,与虢公密谈。她要寤生小心宋国,宋殇公这个人最善变,谁给他好处多他就站谁那边。虢公若给宋国许诺朝贡减免,宋殇公在会盟上一定会替虢公冲锋陷阵。她还说宋殇公的软肋是怕楚国,如果虢公能在楚国问题上压住郑国,宋殇公就会觉得虢公比寤生更能替他挡楚国的兵锋。
“母亲这封信来得正好。”林川把帛书放在案上,“虢公能给宋国的,不过是朝贡减免。郑国能给宋国的,是楚国边境上的实打实的安全。明天早朝,寡人要在朝堂上当众提出一件事——郑国愿在楚宋边境增派驻军,替宋国分担楚国的军事压力。”
祭仲愣了一下。“君上,郑国和宋国之间隔着陈蔡,驻军怎么驻。”
“驻不了。但话可以说。宋殇公在不在意郑国真的驻军不重要,重要的是郑国愿意替宋国挡楚国。虢公能给的朝贡减免不过是让宋国每年少交几车粮,郑国要给他的是一面能挡住楚国兵锋的盾。宋殇公不傻,他知道朝贡减免换不来边境太平。这个面子虢公给不了,只有郑国能给。”
第二天早朝,林川当众提出郑国愿在楚宋边境增派驻军,与宋国共同防御楚国北侵。满殿哗然,虢公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宋国使臣站在班列中朝林川深深一拜,说郑伯高义,宋国感激不尽。散朝后林川又让祭仲去拜访各国使臣,把先王御批的位次抄件逐一送达,同时向各国承诺郑国在会盟期间向天子进献的所有祭品与各国均分。
当夜,虢公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虢公忌父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太史寮抄来的先王御批。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端起案角的铜灯,把那份抄件凑到火苗上。帛片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作几片黑灰落在案上。老寺人站在门口不敢出声,只听见虢公低声说了一句——先王写了什么不重要,会盟那天谁说了算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