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分,指挥车。
顾长风站在指挥车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目光死死盯着会场方向。夕阳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指挥车灰色的车身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关节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出青白色。
江南征从指挥车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有敲下去。她在等。指挥车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所有人都在屏着呼吸,听着通信频道里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次呼吸。
“各单位汇报情况。”
顾长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何晨光的声音第一个响起。他深呼吸了两次,把心跳压了下来。他蹲在分会场入口的台阶上,身边是被他击中的歹徒,那名歹徒的大腿还在往外渗血,止血带已经绑紧了,但暗红色的血液还是在白色的绷带上慢慢洇开。
“分会场入口,两名歹徒已控制。一人腿部中弹,一人被制服。现场无群众伤亡。公安正在交接。中弹歹徒已经做了止血处理,意识清醒,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收到。原地警戒,等公安接手后归队。”
顾长风的声音没有波动,但频道里所有人都能听到他指关节收紧时对讲机外壳发出的细微挤压声。
向羽的声音紧接着,他蹲在地库的柱子旁边,手指按在地上的血手印边缘,血还没有干透,黏稠的液体沾在他的指尖上。他凑近闻了闻,血腥味很重,还混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主会场搜索中,未发现目标。现场有血迹,血迹很新鲜,还在往下滴,滴落的方向朝着地库。血迹的滴落间距很大,目标在跑,而且跑得很快。血手印按在柱子上,手掌朝下,五指张开,像是在撑着身体。他体力不支了,但他还在跑。”
“他跑不远。扩大搜索范围。雪狼,你追了多久了?”
“从设备层追到地库,大约三分钟。血迹没有断过,说明他一直没来得及包扎。伤口不浅,失血量不小,他的时间不多了。”
小庄的声音从通信频道里传来,带着跑步时的喘息。他正在设备层的楼梯间里往下跑,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鞋底和水泥台阶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设备层北侧通道,血迹一直延伸到员工楼梯。血迹在楼梯台阶上很清晰,每隔两级台阶就有一滴。他跑得很急,中间在拐角处扶了一下墙,墙上有一个完整的血手印。他可能往下跑了,地库方向。我在往地库追。”
顾长风沉默了一秒。目光从会场的平面图上扫过,从他站在指挥车旁边的位置,到设备层,到员工楼梯,到地库。他的大脑在飞快地构建一条追击路线,每一个拐角、每一扇门、每一处可能藏匿的角落都在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
“所有单位注意,血迹中断,目标刻意隐藏行踪,大概率转入地库伺机逃窜。026各组,向地库方向收缩,封控所有出入口。地库有四个出口,两个车道出口,两个员工通道出口。雪狼和苍狼封住车道出口,西伯利亚狼和恶狼封住员工通道出口。不要让他从任何一条缝隙溜走。红细胞各组,封控地库上方区域,禁止任何人员进出。地库上方是广场,广场上有群众,不能让他们上到广场。信息中枢,通知公安封锁会场周边所有道路。地库周边五百米范围内所有路口,全部设卡,所有车辆逐一核查,一辆都不能漏。”
江南征的声音从指挥车里传来,同时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将顾长风的指令同步转发给所有单位。屏幕上跳过一个又一个“已接收”的提示,绿色的字体在她眼前闪烁。
“公安已开始设卡,周边道路正在封闭。东海市公安局指挥中心回复:地库周边五百米范围内一共七个路口,全部设卡完毕,交警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三分钟内全部到位。特警突击组已经出发,预计五分钟内抵达地库周边。”
顾长风转身走向地库入口。陈国涛从后面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步枪抵肩,枪口指向地下。顾长风的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落地无声,像是在刀刃上行走。陈国涛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指挥车里,耿继辉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把地库的所有监控画面调出来,一排排屏幕亮起,惨白的应急灯光从屏幕里透出来,把整个指挥车的氛围压得低沉。地库里一共有十六个摄像头,分布在四个出入口、两条主通道、三个转弯处和八个车位区。耿继辉的眼睛在十六个画面之间快速切换,速度很快,但每一帧都没有放过。
“龙龙,无人机能不能进地库?”
徐天龙摇头,手指在操控面板上停了半秒,然后继续调整无人机的高空航线。
“进不去。地库在地面以下,混凝土墙厚度至少半米,里面还有钢筋网。无人机的图传信号穿不透这么厚的墙体。就算降到地面高度,信号也会被地库入口的金属顶棚屏蔽。无人机下不去,只能靠监控了。”
“那就靠监控。”耿继辉的眼睛扫过每一个屏幕,“他一定在地库里。血迹在地库入口的楼梯间就中断了,他没有去车道出口,也没有去员工通道出口。他还在里面,在地库的某个角落,可能在车里,可能在设备间,可能在垃圾房。”
老炮从设备层跑下来,排爆服已经脱了,拎在手里,脸上全是汗。汗水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滴,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又从衣领流到胸口,把作训服的前襟湿了一大片。他跑到指挥车旁边,扶着车门大口喘气,胸腔像风箱一样起伏。
“设备层没有爆炸物。那个发射器只是一个信号触发器,真正的爆炸物可能在其他地方。发射器的有效距离大约三百米,在这个范围内,最有可能的地点就是分会场、主会场、或者地下车库。”
顾长风的声音从通信频道里传来,冷而稳:“山狼,你判断爆炸物最有可能在哪里?”
老炮深吸一口气,把气喘匀。他的大脑在飞快运转,回忆那枚信号发射器的型号、频段、功率。他拆过几十种不同类型的遥控引爆装置,每一种的发射距离、接收灵敏度、信号覆盖范围都不一样。这个发射器的功率不大,接收器的灵敏度也不会太高,发射器和接收器之间的距离不能太远。
“分会场。歹徒在分会场入口制造混乱,吸引全部注意力,分会场内部短暂失守。从发射器到分会场的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在有效范围内。而且分会场的人流量最大,如果在那里引爆,杀伤力最强。歹徒的战术逻辑是:佯攻在最显眼的地方,主力在最致命的地方。”
“红细胞,分会场内部有没有排查过?”
龚箭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同样沉稳。他站在分会场入口的警戒线旁边,身边是正在被公安带走的歹徒。他的目光扫过分会场敞开的大门,里面空荡荡的,座椅排列整齐,但谁也不敢保证没有危险。
“分会场内部在袭击发生后已经疏散完毕,目前是空的。公安正在做二次排查,排爆组已经进场了。山狼的判断有道理,我会让公安重点排查座位下方、通风管道和洗手间。”
“分会场的排查交给公安,山狼,你去主会场。主会场虽然没人,但爆炸装置不一定需要人质才引爆。他们可能想在主会场引爆制造恐慌,或者其他地方。”
老炮把排爆服重新穿上,拉链从胸口一直拉到下巴,每拉一寸都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的手很稳,但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他拎起排爆工具箱,朝主会场跑去。工具箱的重量让他的身体微微一侧,但他马上稳住了。
下午三点二十五分,地库。
向羽和巴郎已经下到了地库二层。
地库里的灯光昏暗,只有应急灯还在亮着。惨白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丝暖意。车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上和地面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是某种静止的、沉默的野兽。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味、橡胶味和灰尘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呼吸不畅。
向羽走在前面,步枪抵肩,枪托紧贴肩窝,枪口指向前方。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拇指轻轻按着保险卡榫,保险是关闭的,但只要有需要,他可以在零点三秒内打开保险并扣动扳机。
他的目光从一辆车扫到另一辆车,从一根柱子扫到另一根柱子。每经过一辆车,他的枪口都会在车窗上停留半秒,透过深色的玻璃膜寻找里面的人影。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胸腔的微微起伏证明他还在呼吸。
巴郎跟在他身后,面朝相反的方向,两人背靠背,形成一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警戒圈。巴郎的步枪枪口始终稳定地指向身后的黑暗,没有一丝晃动。他的耳朵竖着,捕捉着地库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远处管道里的水流声、头顶通风管道的嗡鸣、某辆车发动机冷却时金属收缩的咔咔声。
“血迹在这里断了。”
向羽蹲下来,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地面上。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血迹在一根柱子旁边消失了。没有拖动痕迹,没有新的血滴,没有血脚印。只有淡淡的血手印,按在柱子的侧面,五根手指的轮廓模糊而诡异,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向羽伸手摸了摸血手印,血迹的边缘已经干了,但中心还是湿的。这说明目标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两分钟。他站起来,看了看柱子周围的地面。
“他在这里处理过伤口。”向羽说,声音很低。“血手印旁边有布条碎片,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他可能用布条包扎了一下,止住了血,然后继续跑了。”
巴郎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的布条碎片。碎片很小,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是暴力撕扯留下的。布料的颜色是深蓝色的,和那个维修工制服的颜色一致。
“他还在流血,只是流得慢了。跑不远。”
向羽站起来,手电筒扫过柱子周围的车辆。一辆黑色的SUV停在柱子旁边,车身上有一层薄灰,灰尘均匀地覆盖在引擎盖、车顶和后备箱上。但驾驶座的门把手却异常干净——金属表面反射着光,没有灰尘覆盖。
有人最近开过这辆车,而且开完之后没有锁车。
向羽向巴郎打了个手势。巴郎从另一侧包抄,枪口指向副驾驶的车窗,身体贴着车尾移动,脚步无声。
向羽站在驾驶座旁边,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手指微微一紧。
他猛地拉开车门。
空的。
驾驶座上没有人,座椅上也没有血迹。他又检查了后座,空的。后备箱,空的。只有一股淡淡的烟味,还残留在座椅的织物里,是外国人常抽的那种牌子——烟味很淡,但很特殊,不是国产烟的味道。
巴郎从另一侧绕过来,摇了摇头。
“车是冷的,引擎盖没有温度。这辆车今天没开过。”
向羽点了点头,关上车门,继续往前走。
地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门。铁皮表面刷着红色的漆,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属。门上贴着一张已经发黄的标识:“非紧急情况禁止通行”。标识的边缘翘起来,在风中微微颤动。
门把手上有血迹。
新鲜的,还没有干透。暗红色的血液在金属表面上反射着湿润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釉。血迹在门把手上留下了半个手掌的印子,手指的方向朝下,说明他是往下拉门把手的。
这门后面是下去的楼梯。再往下,是地库三层。
“他下去了。”巴郎说。
向羽向巴郎打了个手势。巴郎点头,侧身贴在门的一侧,步枪指向门口,枪口距离门框不到二十厘米。他的身体紧贴着墙壁,只露出半个头。
向羽伸手握住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手指微微一紧,血迹黏在他的手套上,温热黏稠。
他猛地拉开。
门后是一条窄长的走廊,通往地库三层的设备间。走廊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尽头的设备间透出一丝微弱的光。那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像是黑暗中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从走廊里涌出来,混着铁锈和清洁剂的味道。空气又湿又重,像一块湿透的抹布堵在鼻腔里。
向羽闪身进入走廊。巴郎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壁,枪口指向前方。走廊很窄,宽度不到一米,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只能一前一后。墙壁上布满了管道和线缆,脚下的地面是水泥的,坑坑洼洼,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向羽尽量把脚步放轻,但走廊太安静了,任何一点声音都被放大。他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听起来像是有三个人在喘气。
设备间的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在地上切出一条窄窄的光带。灯光是暖黄色的,与走廊里的惨白应急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透过门缝,可以听到设备间里有空调机组的低沉嗡鸣,还有水管的流水声。
向羽侧身靠近,从门缝往里看。
设备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靠墙的位置堆满了清洁工具——拖把、水桶、备用的灯管、几桶清洁剂。对面是一台老旧的工业吸尘器,吸尘器的软管盘在地上,像一条死去的蛇。中间的空地上有一张破旧的木桌,桌上散落着扳手、螺丝刀和一卷胶带。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穿着维修工制服,左手捂着右臂,手指间有暗红色的液体在往下滴。滴答。滴答。每一滴血落在地上,都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的脸上全是汗,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嘴唇发白,干裂,嘴角有白色的唾沫。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脸色苍白得可怕,像是随时会晕倒。但他没有晕。
他的眼神凶狠。
那不是恐惧,是困兽被逼到绝路时的本能——不怕了,什么都不怕了,只想拉着垫背的一起死。
他的右手正在伸向地上的工具箱。工具箱是铁皮的,表面有锈迹,盖子半开着。指尖距离箱子的提手不到十厘米。
向羽看到了工具箱里的东西。
一把手枪。黑色的枪身半露在外面,枪口朝着他的方向。手枪旁边还有几发子弹,黄铜色的弹壳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向羽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不许动!把手举起来!”
向羽一脚踹开门。金属撞击的巨响在密闭的设备间里炸开,震得头顶的日光灯管微微颤动,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在灯光里飘散,像一场微型的雪。
那个人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惊恐,但很快被凶狠取代。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放大。不是害怕,是认命。是知道跑不掉了,所以要做最后一搏。
他的右手没有停。指尖已经触到了工具箱的提手,正在往外拉。提手被拉起来,工具箱的盖子又打开了一些。
向羽看到了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老茧,是长期握枪留下的痕迹。那不是平民的手,是士兵的手。食指内侧的茧子最厚,那是扣扳机磨出来的。手心也有茧,那是握枪托磨出来的。
歹徒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枪柄。金属与皮肤的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设备间里格外刺耳。
向羽不再犹豫。
他的呼吸骤停。胸膛不再起伏,肺里的空气被锁住。他的眼睛、手指、枪口、视线,全部锁定在同一个点上。指尖稳稳压在扳机上,纹丝不动。
他扣动了扳机。
短促凌厉的枪声在密闭的设备间里炸开。子弹擦过歹徒的虎口,溅出细碎的血珠,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工具箱的铁皮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手枪从歹徒手中脱飞,撞在水泥墙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然后弹到地上,滑出去一米多远,停在墙角。
歹徒没有喊叫。
他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线,死死盯着向羽。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冷静。那不是普通人面对枪口时的反应,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才会有的——疼痛可以忍,死亡可以看淡。他的右手虎口被子弹擦掉了一块皮,鲜血直流,但他连看都没看。
巴郎从向羽身后冲进来。一脚踢开工具箱,工具箱滑到墙角,撞翻了那桶清洁剂,白色的液体流了一地。巴郎的膝盖压住歹徒的后背,将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歹徒的脸被压在地上,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
塑料手铐收紧的咔咔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安全!”
向羽放下枪。他的手指从扳机护圈里退出来,搭在握把上。他的手没有抖,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跳动。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人的脸。歹徒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向羽。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愤怒,有不甘,但没有恐惧。
“谁指使你的?”
歹徒不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不是不想说,是疼得说不出。他的右手虎口在流血,血珠从伤口里往外涌,滴在地上,在白色的地砖上留下一串红色的印记。
向羽站起来,按下通信键。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北极狼,目标已控制。地库设备间。缴获手枪一把,工具箱一个,内有遥控器一个。遥控器的指示灯还在亮,应该是已经启动了的。请求移交。”
顾长风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那一丝松弛,像是紧绷了几个小时的弦终于松了一扣。
“收到。原地看守,等待公安交接。”
他顿了顿。
“干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