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的排爆组已经进场了。两个穿着厚重排爆服的排爆手,正在用便携式X光机扫描会场的每一个角落。排爆服是军绿色的,橡胶材质,穿上之后整个人像是被裹在一个巨大的轮胎里,行动迟缓而笨重。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像是在月球上行走。
老炮站在他们旁边,排爆服已经脱了,只穿着作训服,手里拿着便携式探测仪。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但手指很稳,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探测仪的屏幕上有波形在跳动,绿色的线条上下起伏,代表不同物质的密度。金属、炸药、塑料、液体,在屏幕上呈现出不同的波形。
探测仪在第三排座位下方发出了警报。
不是尖锐的蜂鸣。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单音,像是某种心跳监测器的长鸣——滴——滴——滴——持续不断,没有间歇。
老炮蹲下来,手电筒照着座位底部。
一个黑色的塑料盒子,用胶带固定在座椅的金属支架上。胶带缠绕得很紧,每一圈都严丝合缝,像是机器缠的。盒子的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道细微的接缝,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找到了。”
排爆组的人走过来。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其中一人蹲下来,将便携式X光机的探头对准盒子。另一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防爆毯,随时准备覆盖。防爆毯是黑色的,铅芯夹层,重达十几公斤,可以吸收爆炸产生的碎片和冲击波。
屏幕亮起。
盒子内部的构造在屏幕上呈现出来——电路板,绿色的,多层复合结构,比普通的民用板复杂得多。电路板上有芯片、电容、电阻,还有一根细细的天线。电池,军用级锂电,容量足够驱动一个小型爆炸装置运转七十二小时以上。电线,红黑两色,直径约两毫米,连接着电路板和另一块模块。
另一块模块。砖头大小,密度极高,边缘整齐,不是手工切割的。屏幕上的成像显示,那块模块的内部是均匀的,没有气泡,没有缝隙,密度值正好匹配C4塑胶炸药的特征值。
“不是炸药。”排爆组的人说。声音闷在头盔里,听起来很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是信号接收器。接收某个信号之后,触发另一个装置。”
老炮的眉头皱了起来。
“也就是说,真正的爆炸物在其他地方。这个只是接收指令的耳朵。它收到信号之后,会通过电线把电信号传给另一头的爆炸装置。所以爆炸装置必须和接收器靠得很近,距离不能超过这根电线的长度。”
“对。发送指令的装置,应该就是你们在地库缴获的那个遥控器。发射器和接收器是一对,一个发信号,一个接收信号。发射器按下按钮,接收器收到信号,然后通过电线触发起爆器。起爆器引爆C4。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老炮站起来,按下通信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股后怕。如果歹徒在引爆之前没有被制服,如果遥控器的信号没有被干扰,如果接收器和爆炸装置之间的距离足够近,后果不堪设想。
“北极狼,分会场发现信号接收器,没有炸药。接收器连接的是另一个装置,可能在会场其他位置。接收器的电线通向了座位底部的一个洞口,电线穿过了地板,往下面走了。下面可能是设备层,也可能是主会场的方向。”
顾长风的声音沉默了两秒。
“扩大搜索范围。主会场、设备层、地库,全部过一遍。一寸一寸地过,不要留任何死角。接收器的电线是死的,爆炸装置一定在线的那一头。找到那根线,就能找到炸弹。”
江南征坐在通信席位前,面前三块屏幕都在闪烁。蓝白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冷峻而专注。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敲击声密集得像机关枪扫射。额头上全是汗,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她没有去撩。
“北极狼,公安反馈,分会场入口被抓的两名歹徒,初步审讯已出结果。他们是受雇于同一组织的雇佣兵,任务是在会场制造混乱,掩护主力行动。主力就是设备层那个目标。他们的身份已经核实,都是境外人员,持假护照入境。入境时间在两周前,分别从不同的口岸入境,分散进入东海市。”
“他的任务是什么?”
“启动信号发射器,引爆藏匿在会场某处的爆炸装置。但他不知道爆炸装置的具体位置,这是分开部署的。他们采用‘双盲’模式——按按钮的人不知道炸弹在哪,放炸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按。这是专业的反审讯手段,一个人被抓,供不出另一个人的信息。放炸弹的人已经落网了,就是地库抓的那个。放炸弹的人和按按钮的人不是同一组,他们互相不认识。”
顾长风沉默了一秒。
“也就是说,还有一个爆炸装置藏在会场里,只有放炸弹的人才知道位置。按按钮的人不知道炸弹在哪,但他的任务就是按按钮。他按下去了,炸弹没爆。为什么没爆?”
“因为信号没传过去。”江南征的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调出一组数据。“接收器在分会场,爆炸装置不在分会场。发射器的信号被接收器接收了,但接收器连接的电线另一端是空的。所以信号被接收了,但没有触发起爆器。真正的爆炸装置,还在会场里的某个角落,连接着另一套接收器,或者根本没有接收器,是定时起爆。”
顾长风按下通信键。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所有单位注意。会场内还有未发现的爆炸装置。可能是定时起爆,也可能是遥控起爆。立即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排查通风管道、配电室、洗手间、垃圾存放点。任何可疑物品,不要触碰,立即上报。红细胞,协助公安进行网格化排查。”
龚箭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短促有力:“红细胞收到。正在分区排查。”
下午四点,主会场。
向羽和巴郎从地库上来,加入了主会场的搜索。小庄和强子从设备层下来,六个人分成三组,每组负责一个区域,地毯式排查。
小庄和强子负责观众席区域。小庄走在左边,强子走在右边,两人之间保持着五米的距离。他们的目光扫过每一排座椅、每一条通道、每一个座位下方的空间。
向羽和巴郎负责舞台区域。
向羽蹲在舞台边缘,手电筒照着舞台下方的夹层。夹层里布满了电线和音响设备,黑色的线缆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空间狭窄,高度不到半米,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金属的味道。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光束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一群微型的飞蛾。
“我进去。”向羽说。
巴郎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个窄小的入口,又看了看向羽的肩宽,摇了摇头。
“我进去。你比我窄不了多少,但你没我灵活。你肩膀宽,夹层的入口你进不去。我比你瘦,能挤进去。”
向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巴郎已经趴在了地上。手肘支撑着身体,慢慢爬进夹层。他的手电筒扫过每一根电线、每一个设备箱、每一处暗角。灰尘沾在他的作训服上,在肩膀和膝盖的位置留下深色的印记。他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变得粗重,手电筒的光柱在微微颤动。
夹层的尽头,靠近舞台正中央的位置。
手电筒的光柱停住了。
一个黑色的背包。背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拉链拉得严严实实。表面的尼龙材质在灯光下反射着暗哑的光。背包的底部压着一根黑色的线缆,线缆的一端消失在舞台的钢结构深处,不知道通向哪里。线缆很粗,直径大约一厘米,外面包着黑色的橡胶绝缘层。
巴郎的手电筒照在背包上。光柱微微颤动了一下,那是他的手在抖。
“向羽。”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嘴唇在动。在空旷的会场里,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找到了。”
向羽趴下来,从夹层口往里看。手电筒的光穿过狭窄的空间,打在背包上,在地上投下一团扭曲的影子。背包的底部有一根线缆伸出来,线缆沿着舞台的钢结构往天花板的方向去了。线缆的另一头可能连接着什么——可能是电源,可能是接收器,可能是计时器。
“别动它。”向羽的声音很轻,但很硬。“退出来,让山狼来。不要碰那根线,不要碰背包,不要碰任何东西。”
巴郎慢慢退出来。动作很轻很慢,膝盖和手肘在地上磨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会场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手电筒一直亮着,照着地面,照着线缆,照着背包,生怕不小心碰到什么东西。
向羽按下通信键:“北极狼,主会场舞台夹层发现可疑背包。背包连接着线缆,线缆通向了天花板方向。请求排爆组支援。”
顾长风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响起:“收到。山狼,去主会场。”
老炮从分会场跑出来,拎着排爆工具箱,一路狂奔。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急促而沉重。工具箱在手里晃来晃去,但他的身体始终保持着平衡。他跑上舞台,跳上舞台,趴在夹层口往里看。
手电筒的光柱在背包上停留了三秒。他的眼睛从背包看到线缆,从线缆看到天花板上的钢结构。
“苍狼,你确定没碰它?”
“没碰。手电都没照太久。我进去的时候手电一直照着地面,没有照背包太久。”
“好。你退远一点。线缆可能是防拆的,一旦碰到就会触发。”
老炮戴上排爆头盔。面罩放下来的那一刻,他的表情被遮住了,只剩下护目镜后面的一双眼睛。他趴下来,钻进夹层,动作比巴郎更慢、更稳。每一寸的移动都经过计算,手臂、膝盖、身体的每一个支点都稳稳地落在地面上,不碰任何东西。
他爬到背包旁边,取出便携式X光机,将探头对准背包。
屏幕亮起。
成像过程很慢,图像一层一层地显现。电路板——绿色的,多层复合结构,比分会场那个接收器的电路板更复杂。电池——军用级锂电,外壳上有编号,容量更大。电线——红黑两色,连接着电路板和另一块模块。
另一块模块。砖头大小,密度极高,边缘整齐,没有任何手工切割的痕迹。那是工业标准的形状,是C4塑胶炸药的典型包装。
“是C4。”老炮的声音从夹层里传出来,闷闷的,在排爆头盔里回荡。“大约一公斤。配了遥控接收器和计时器。接收器连接着外面的天线,计时器已经启动了。倒计时还有大约四十分钟。”
夹层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微微颤动。老炮的呼吸声从头盔里传出来,又闷又重。
顾长风的声音从通信频道里传来,平稳,但每个字之间都有一条清晰的缝隙。
“计时器还有多久?”
“四十分钟左右。大会的闭幕式还有多久?”
“一个半小时。”顾长风说。“闭幕式在主会场。如果计时器在闭幕式开始前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能拆除吗?”
“能。但要小心。计时器和接收器是并联的,两个信号源都可以触发。剪错一根线,就会引爆。”
“多久?”
老炮看了看背包的构造。线缆的走向,电路板的布局,电池的位置,接收器的型号,计时器的接线方式。他的大脑在飞快运算。
“二十分钟。”
“拆。”
通信频道里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老炮从工具箱里取出剪线钳、螺丝刀、万用表、绝缘胶带。他把工具在身体左侧一字排开,每一件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伸手就能摸到。这是他训练了无数遍的动作,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夹层里空间狭窄,排爆服又厚又重,他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不到半米的半径内。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没有抬手去擦。手不能离开设备,一秒都不能。
巴郎趴在夹层口,手里拿着手电筒,给他照明。光柱打在老炮的手套上,那双手很稳,剪线钳的刀口对准了第一根线。
向羽蹲在舞台上,步枪指向主会场的入口,警戒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他的目光锁在门上,一动不动。
小庄和强子守在会场的后门,两人一左一右,枪口指向门外。他们的耳朵竖着,捕捉着走廊里的每一个声音。
邓振华在制高点,狙击镜的十字线锁定着主会场的每一个入口。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开枪。
史大凡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观察着会场的每一个窗户。医药箱敞开着,止血带、吗啡、绷带排列整齐。
江南征坐在指挥车里,面前的屏幕上全是静止的画面。她没有动,只是盯着屏幕上的时间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她的手放在键盘上,但没有敲下去。
顾长风站在指挥车旁边,手里的对讲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来了。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他的眼睛看着会场的方向,但瞳孔的焦点不在那里,在更远的地方。
“剪第一根。”
老炮的声音从夹层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剪线钳合拢。细微的金属切断声。
没有爆炸。
通信频道里有人轻轻呼了一口气。很轻,但在死寂的频道里还是很清晰。
“剪第二根。”
剪线钳再次合拢。
安静。
沉默了几秒。
十几秒。
半分钟。
“好了。”
老炮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一丝如释重负,但更多的是一种平淡的、职业的冷静。
“炸药已拆除。计时器停了,接收器也断了。安全。”
通信频道里传来一声接一声的轻叹。不是叹气,是终于敢呼吸了。像是有人在水下憋了几分钟,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吸气。
顾长风的声音响起,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干得好。所有人原地待命,等待公安全面排查。”
他顿了顿。
“辛苦了。”
下午五点,指挥部。
周副局长坐在会议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所有的证据——信号发射器、信号接收器、C4炸药、手枪、假护照、遥控器。白炽灯的光线打在这些物品上,金属表面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孙处长坐在他对面。他的表情严肃,但比早上松弛了一些。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证据,最后落在顾长风身上,停留了片刻。
“顾队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你的人,今天表现不错。”
顾长风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江南征给他泡的胖大海,喝了一口。苦,但没有下午那么苦了。
“分会场入口那两个,是你的人处置的?”孙处长问。
“红细胞。”顾长风说,“就是你说‘年轻、军衔低、不适合上一线’的那几个。”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孙处长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尴尬,不是恼怒,更像是一种审视之后的重新打量。
周副局长咳了一声,适时打圆场:“今天的事,各单位配合得当,没有造成严重后果。顾队长,你的人功不可没。孙处长,你的人在内场的护卫也很到位,政要全程安全。”
孙处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散会时,他走到顾长风面前,伸出手。
“顾队长,我之前的话,收回了。”
顾长风握住他的手。孙处长的手干燥、有力,掌心有老茧。
“孙处长,我们都在一条船上。船不沉,比什么都重要。”
孙处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国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顾长风旁边。
“他这是认错了?”陈国涛低声问。
“不是认错。”顾长风把手里的胖大海递给陈国涛,“是认可。认错是承认自己错了,认可是承认我们对。前者丢面子,后者给面子。他给的是面子。”
陈国涛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苦得皱起了眉头:“这什么东西?这么苦。”
“胖大海。江南征泡的。”
“她泡的东西你也敢喝?”
“不喝她瞪我。”
陈国涛笑了笑。
晚上八点,炊事班。
东海市的夜色落下来的时候,狼牙营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炊事班的烟囱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灶台上的大锅里煨着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肉香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弥漫在整个后厨。
老杨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五个饭盒,饭盒盖子上带着细密的水珠——他一直在热着,热了一整天。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营区大门。路灯亮着,门口的值班哨兵换了岗。但大门外还是一片漆黑。
他把饭盒的盖子掀开一条缝,热气冒出来。看了看,又盖上了。
灶台上的红烧肉还在咕嘟。他用筷子搅了搅锅底,防止粘锅。
老杨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
炊事班很安静。只有锅里的肉汤在翻滚,只有灶台上的火苗在跳动。
他没有说什么。
饭盒是热的。
他在等。
炊事班后厨的那盏灯,一直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