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印天师第三卷：风起云涌 第一百一十六章 衰老的代价

　　　　    北域风雪，无休无止。

    万古冰原千里荒芜，白茫茫一片冰封死寂，寒风卷着碎雪砸在衣袍上，噼啪作响，刺骨的寒凉钻透层层布料，侵骨入髓。

    叶无道踏出时间神殿结界的那一刻，身后那片蕴藏万古光阴的静谧彻底消散，只剩下尘世最凛冽的风雪，裹着无边孤寂，将他孤身一人笼罩。

    他抬手拢紧身上单薄的兽皮大衣，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已然能清晰察觉到自身状态的微妙变化。

    不再是少年筋骨的紧实有力，隐隐透着一股松弛的疲态。

    他抬眸眺望远方，穿透层层风雪迷雾，望向神印阁所在的南疆方向。视野辽阔，可前路漫漫，千里冰封，万里雪寒。

    “徒步穿行冰原，寻常脚力，至少一月。”

    叶无道低声自语，嗓音较之往日，已然少了几分少年清亮，多了几分沉哑沧桑。

    “一月时间，太久了。”

    他太清楚仙界大军的野心，太清楚此刻留守神印阁的众人，正在独自扛着何等滔天压力。

    白夜的剑，苏小小的妖力，钱多多的阵法，醉仙人残破的残魂……

    所有人都在等他。

    等他归来，等他撑住这片摇摇欲坠的天地。

    他不能慢，也不敢慢。

    叶无道眸光一凝，眉心微颤，蛰伏在识海深处的时间神印骤然流转微光，浩瀚苍茫的光阴道韵悄然铺开，尽数笼罩自身躯体。

    “时间加速，五倍。”

    低喝落下的刹那，周身风雪骤然凝滞。

    旁人眼中飞速肆虐的寒风，在他感知里变得迟缓拖沓，漫天坠落的飞雪宛若慢镜流转。

    他身躯一纵，脚下冰层炸裂细碎霜花，整个人化作一道掠破风雪的淡白残影。

    五倍速的极致奔袭。

    风声在耳畔疯狂炸响，尖锐呼啸，震得耳膜微微发麻。脚下千里冰原飞速倒退，皑皑白雪、冰封丘陵、冻裂山脉，尽数化作模糊流光，飞速向后掠去。

    头顶天光流转不息，朝阳升落，云卷云舒，往日瞬息万变的天地光景，此刻在五倍光阴加速之下，快得如同走马灯般仓促流转。

    快，极致的快。

    是掌控光阴大道的逆天神迹，是常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速度。

    可叶无道心底无比清楚。

    所有的极速奔赴，都是在燃烧自己的岁月。

    他在用自己的流年、青春、寿元，换取这一瞬千里的归途。

    风雪奔袭，孤身独行。

    整整两个时辰，他不曾停歇半分，五倍时间加速始终全开，不眠不休，不休不止，硬生生横穿数百里冰封荒原。

    直至四肢百骸泛起沉沉酸胀，神魂传来阵阵疲惫眩晕，他才压下奔袭的势头，撤去光阴之力，落在一处背风的冰封崖壁之下。

    风雪被山崖阻隔，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耳边残余的风鸣嗡嗡作响。

    叶无道扶着冰冷的崖壁缓缓站稳，下意识抬手摸向怀中，掏出一块坚硬的风干兽粮干粮。

    这是他临行前备下的口粮，坚硬耐存，往日他饿极之时，张口便能狠狠咬下一块，咀嚼吞咽，从不费力。

    可此刻，他微微用力咬合。

    牙齿酸涩发软，牙根阵阵发麻，牙关僵硬无力。

    坚硬的干粮纹丝不动，半点牙痕都未曾留下。

    叶无道动作骤然一僵。

    心底猛地一沉。

    他垂眸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

    那双手，曾握剑逆命、血战八方、碎敌筋骨、扛尽风雨。年少利落，骨节分明，坚韧有力。

    可此时此刻，掌心皮肉松弛耷拉，肌肤暗沉干枯，密密麻麻的淡褐色老年斑星星点点，爬满手背指节。

    指骨粗大僵硬，关节肿胀酸涩，指尖灵活尽失，僵硬得像是风干数十年的老木枯枝，轻轻一动，便有细微的滞涩痛感蔓延全身。

    他心头微沉，沉默移步，蹲身看向身前平整如镜的万年冰面。

    澄澈冰层，倒映出一张陌生至极的面容。

    满头黑发，尽数绝根。

    寸缕墨色无存，一头白发蓬松枯槁，霜白如雪，毫无生机，狼狈垂落肩头。

    昔日少年紧致光滑的脸颊，此刻沟壑纵横，深浅不一的皱纹爬满脸庞。眼角纹路垂落，眼袋臃肿暗沉，额间横纹深刻，嘴角法令纹深得足以夹住风雪碎冰。

    眉眼青涩彻底消亡，朝气尽数褪去，一身少年意气，被岁月无情剥离殆尽。

    冰层之中倒映的人影，沧桑、疲惫、暮气沉沉。

    哪里还是十六岁踏天而行的少年叶无道。

    分明是一个年近五十、饱经半生风霜、垂暮将至的中年人。

    叶无道静静看着冰面中的自己，久久未动。

    无声无息，没有暴怒，没有崩溃，没有不甘。

    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那个爱笑、爱闹、嘴贫、永远朝气蓬勃、永远一往无前的少年。

    真的不见了。

    良久，他喉结轻轻滚动，沙哑干涩的嗓音，在寂静的崖底缓缓响起，带着几分苦到极致的自嘲：

    “以前钱多多总嫌我吃饭狼吞虎咽，像个饿死鬼投胎。”

    “现在好了，连硬干粮都咬不动，饿死鬼都算不上了。”

    风雪从崖边缝隙吹入，拂动满头枯白乱发，凉意浸脸。

    他望着冰面沧桑的人影，轻声自语，平淡得近乎漠然：

    “四十岁，变成五十岁了。”

    “短短两个时辰的赶路，透支十年岁月。”

    “时间神印的代价，果然半点不掺假。”

    没有人应答，只有风雪呼啸，似嘲似叹，陪着他孤身直面这残酷的宿命。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脸上深刻的皱纹，触感粗糙干涩。

    指尖划过沟壑纵横的面庞，像是在触摸一个陌生的故人。

    十六岁的一腔热血，十六岁的年少轻狂，十六岁的鲜衣怒马。

    尽数被两个时辰的光阴透支，彻底埋葬。

    “真够狠的。”

    他低声呢喃，语气听不出悲喜。

    短暂的沉寂过后，他缓缓站起身，眼底所有的怅然、唏嘘、无奈，尽数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历经岁月沧桑、沉淀苦难之后的通透与坚定。

    “五十岁就五十岁吧。”

    “我叶无道闯荡诸天，逆命而行，靠的从来不是一张脸。”

    “我靠的是心，是命，是不肯认输的骨头。”

    他不再执着于镜中苍老的容颜，抬手将坚硬的干粮尽数掰碎，碾成细细的粉末，小心翼翼倒进随身携带的水囊之中，轻轻摇晃。

    干粉融于冷水，化作一碗浑浊微凉的糊糊。

    他抬手，小口小口，缓慢吞咽。

    动作迟缓，姿态苍老，再也没有半分少年狼性。

    每一口下咽，都带着身躯衰老的无力，带着岁月透支的沉重。

    可他眼底的光，从未熄灭半分。

    咽下最后一口流食，他拧好水囊，重新揣回怀中，抬步站直微僵的身躯。

    风雪依旧凛冽，前路依旧茫茫，身躯愈发衰老孱弱。

    可他的脚步，依旧坚定沉稳，不曾有半分退缩。

    “老一点没关系。”

    “丑一点没关系。”

    “寿元少一点，也没关系。”

    叶无道抬眸，穿透漫天风雪，望向神印阁的方向，一字一句，轻声笃定：

    “我只怕来不及。”

    “来不及护小小周全，来不及陪白夜并肩，来不及护神印阁上下平安。”

    “来不及兑现诺言，来不及替醉仙人，去看一眼那无古无旧的崭新天地。”

    话音落，他眉心光阴神印再次微光闪烁。

    哪怕身躯已经透支十年岁月，哪怕筋骨僵硬衰老，哪怕寿元正在飞速流逝。

    他依旧毫不犹豫，再次开启五倍时间加速。

    嗡——

    光阴流转，风雪滞缓。

    苍老的身躯再次化作一道白色残影，再度奔赴千里归途。

    又是极速奔袭，又是岁月燃烧。

    每一步疾驰，都在透支余生，每一次加速，都在催暮年华。

    隐隐之间，他的肌肤愈发干枯，白发愈发稀疏，身躯的衰老痕迹，还在无声加重。

    可叶无道从头到尾，没有停过一步。

    风雪兼程，孤身逆岁月而行。

    皮囊渐老，华年尽失。

    唯独初心不改，执念不灭，傲骨不折。

    岁月可催我老，不可摧我之志。

    流年可耗我身，不可阻我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