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风雪兼程,日夜光阴燃命。
茫茫无垠的北域万古冰原,终于被彻底甩在身后。
脚下刺骨冻硬的冰雪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荒芜干裂的冻土,寒风依旧凛冽,却少了冰原深处那股死寂万古的寒凉。
叶无道驻足在北域边界,身形伫立,缓缓回头。
抬眸望去,后方是一片纯白穹苍,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苍茫死寂,亘古不变。
短短三日。
于凡尘俗世,不过转瞬须臾。
可于他而言,仿若熬过沧海桑田,历经三百年岁月浮沉,阅尽万古光阴寒凉。
时间回溯释执念,时间加速阅暮年,时间静止破虚妄。
三关试炼,一枚光阴神印,十年寿元枯朽,半生少年华年,尽数葬在了这片无人问津的冰封绝境。
这里是他悟道之地,是他逆天获缘之地,亦是他透支青春、典当余生、负重成长之地。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孤身踏入这片冰原绝境。
这一眼回望,是告别,是落幕,也是与昔日懵懂少年的彻底诀别。
北域寒风呼啸而过,吹动他满头雪白枯槁的乱发,拂过他满脸沟壑沧桑的纹路。
叶无道对着空旷冰原,对着漫天寒风,习惯性轻声开口,像是在和某道始终伴他身侧的身影闲谈对话。
这是他刻入骨髓的习惯。
哪怕那道嗜酒随性、护他一路的残魂,早已日渐微弱,濒临消散。
“师父。”
他嗓音沙哑沉暮,带着五十岁中年人独有的厚重沧桑,悠悠回荡在荒原之上。
“我走出冰原了。”
“我拿到时间神印了。”
风卷碎雪,无声掠过,无人应答。
叶无道垂眸,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年斑、指节僵硬枯朽的手掌,五指缓缓收拢、紧握。
掌心筋骨依旧蕴藏化神巅峰的磅礴灵力,六枚本源神印蛰伏识海,大道之力浩荡依旧,战力分毫未减。
变的是皮囊,不变的是逆命的骨、守护的心。
“我变了,师父。”
他轻声自语,像是诉说,亦是自问,字字真心:
“以前的我,最惜命,最怕死。”
“闯绝境会慌,遇强敌会惧,面对生死抉择,总会贪念余生,留恋红尘。”
“可在时间神殿走完一生,亲历暮年老死、记忆消散、孤身寂灭之后。”
“我忽然就不怕了。”
“寿元长短,皮囊枯荣,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轻笑一声,笑意浅淡,藏着无尽沧桑:
“用十年华年,换执掌光阴、护我亲友、守我山河。”
“这笔买卖,依旧是——值了。”
重复的三个字,不再是年少逞强的脱口而出。
是历经岁月洗礼、尝尽衰老孤苦后,最笃定、最无悔的心声。
收回回望的目光,叶无道转身,毅然面向南方。
神印阁的方向。
所有牵挂、所有羁绊、所有等待、所有血战,尽数在千里南疆之地。
他不再耽搁,眉心微光一闪,空间神印骤然复苏,虚空之力席卷周身。
相较于时间神印的寿元代价,空间瞬移无岁月透支,唯有磅礴灵力的巨额损耗。
嗡!
空间褶皱扭曲,身影瞬间虚化。
数十里外荒土之上,叶无道身形骤然闪现,落地的刹那,胸腔灵力瞬间空虚,气血翻涌,四肢百骸传来阵阵脱力的酸软感。
极致的速度,换来极致的灵力消耗。
他早已归心似箭,哪怕耗空灵力,亦在所不辞。
就地落座于路边一块干裂的黑石之上,叶无道闭目凝神,心念微动,再度催动时间神印。
“时间加速,三倍。”
光阴之力笼罩己身,周身灵力流转速度暴涨三倍,枯竭的经脉、耗空的丹田,以远超常态的速度快速恢复。
温热灵力缓缓充盈四肢,脱力的酸软感渐渐消退。
可熟悉的代价,如期而至。
肌肤又添细纹,白发更显稀疏,周身暮气悄然加重几分。
又是一段无声流逝的岁月,被悄然典当。
叶无道早已淡然,未曾有半分惋惜。
他静静坐在黑石之上,迎着南吹的长风,抬眸望向万里无云的南方天穹,眼底温柔与担忧交织,思绪纷飞,尽数飘向神印阁的那群故人。
“小小。”
他轻声念出少女的名字,心底浮现那张软糯纯粹、始终追随着他的小脸。
“你如今已是妖族女帝,执掌万妖,心性早已褪去懵懂稚嫩。”
“仙界大兵压境,围城血战,你应该能护住自己,护住妖族一众族人吧?”
“等我回去,再也不让你独自直面兵戈杀伐。”
思绪流转,又落向那道孤冷挺拔的剑客身影。
“白夜。”
“你性子最冷,剑最硬,心最韧,偏偏最怕黑夜,最是孤身。”
“神印阁防线,定是你在最前线死战不退,以一剑之威,挡万千仙兵。”
“兄弟,再撑一阵子,我马上就归。”
想起那个贪财市侩、爱耍小聪明,却永远靠谱的胖子,叶无道眼底难得泛起一抹暖意,低声调侃:
“钱多多啊钱多多。”
“也就你,天塌下来都能先摸一把灵石,战火纷飞都不忘盘账本。”
“有你守着阵法大局,神印阁的阵道防线,定然乱不了。”
话音落下,心底暖意转瞬染上悲凉。
有些人,再也等不到他归来。
“墨老头。”
老人嘴硬心软,一生痴于阵道,一生守护神印阁,最终血染疆土,以身殉阵,埋骨战场。
再也无人唠叨阵道规矩,无人严厉训诫,无人默默为他兜底。
风过荒原,惹得人心头发酸。
最后,思绪沉沉落向那道残破飘摇、日渐微弱的神魂虚影。
“师父。”
叶无道望着长空,嗓音轻轻发颤,藏着无人知晓的牵挂与酸涩:
“你残魂将熄,命不久矣,独自守在神印阁,扛仙界无上威压。”
“你撑得辛苦,我都知道。”
“你等我归来,我一定赶在你彻底消散之前回去。”
无数牵挂,无数担忧,无数执念,尽数压在心头。
他忽然忍不住自嘲一笑,独自模拟起归阁后的场面,轻声自问自答。
“等我踏进神印阁,怕是没人认得我了。”
“我若是站在山门之前,找人传话——我找叶无道。”
“以钱多多的性子,定然会探头打量,一脸狐疑。”
“他铁定要说:叶无道是十六岁少年,鲜衣怒马,眉目清朗。你这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五十岁老头,也敢冒充我们阁主?”
“我若是解释一句,我穿越一趟冰原,老了三十岁。”
“那胖子保准翻个白眼,直接摆手让我滚,说我骗人都不找个靠谱的理由。”
想到钱多多气急败坏又市侩好笑的模样,叶无道低沉的心境稍稍松弛,低低笑出了声。
孤寂千里的归途,唯有故人旧事,可解满心沧桑。
笑意散去,眼底担忧再度翻涌,眸光骤然坚定。
“不能再歇了。”
“一刻都不能耽误。”
他豁然起身,苍老的身躯依旧挺拔如松,历经岁月沉淀的眼眸,锐利如锋,穿透千里长空。
神印阁危在旦夕,亲友身陷血战,他耗得起岁月,他们耗不起生死。
“继续走。”
低喝落定,空间神印再启。
虚化、瞬移、落地、耗灵、时光枯朽。
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
他以灵力换速度,以岁月换归途,以余生换重逢。
南方天际遥遥在望,云层深处,隐隐可见战火熏染的暗红霞光。
那是战争的气息。
是仙界围城、血染山河的惨烈征兆。
叶无道脚步不停,身形在南北荒原之间不断穿梭,白发猎猎迎风,皱纹覆满眉眼。
皮囊愈发苍老,意志愈发滚烫。
“再快一点。”
“我必须更快一点。”
万里归途,风雪无阻,岁月不惧。
哪怕燃尽流年,熬尽华年。
我亦要踏碎千山,逆行而归,护我所爱,守我山河!
【本章悬念钩子】
1. 持续叠加岁月代价,叶无道归阁之时,容貌是否会彻底步入花甲暮年?
2. 南方天际血色霞光笼罩,神印阁此刻究竟陷入何等绝境血战?
3. 醉仙人残魂濒临消散,能否撑到叶无道千里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