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那个人转过身,把帽檐往上推了推,灯光从下颚扫过去,嘴巴、鼻子,最后落在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正在看他。
没有陌生人误闯后该有的慌张,也没有乡下人该有的讪讪笑脸。
那双眼睛认得他,。
“你——”
不是误闯。
也不是幻觉。
沈明远,他等的人来了。
那只手掌握住他的肩膀,手骨节粗大,食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戒面是暗沉沉的灰,看的人心里莫名一紧。
“沈先生,是我。”
沈明远认得这个声音,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放松,靠回洗手台边,喉结滚动,把那些卡在嗓子眼里的恐惧、犹豫一起咽了下去。
“你来了。”
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嘴角往上弯了弯,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精确,恰到好处。
他朝沈明远走近半步,洗手间的空间本就逼仄,这一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一臂,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冷冽的味道。
“呵,看来,沈先生想清楚了。”
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带着某种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的温和还有体恤,像一位耐心的老师在等学生交上作业。
沈明远的手指攥紧了身后的洗漱盆边缘。
“你答应过我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仍在努力稳住,“不会伤害大家。”
对方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从鼻腔里跑出来,带着一点气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真的,让人不忍心戳破的话。
嘴角还挂着笑的弧度,纹丝不动,但那双眼睛完全没有笑意,它盯着沈明远,像一只猫端详着自己爪子下面的东西。
“看来沈先生是个很有爱心的人。”
沈明远张了张嘴,莫名觉得有些讽刺,他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应该跟老师商量一下……
对方的手从沈明远肩膀上移开,理了理自己夹克的领口,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整理着装。
弹了弹袖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灰,又正了正领子,手指划过衣襟,把每一处褶皱抻平。
然后抬起眼睛,目光重新落到沈明远脸上,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诚恳。
“放心。”
“我们做事,讲究。”
“说了不会弄出人命,就一定不会。”
沈明远看着他,灯光的阴影落在男人的半边脸上,把那张脸切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明亮的那半张脸在笑,嘴角弯着,眼睛眯着,看上去可以称得上是温柔的。
晦暗的那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清。
沈明远只看见了那一半明亮的笑意,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赞同,理解。
他信了。
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太想相信了。
他需要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刚好这个人出现,沈明远他也不想松手。
答应他。
答应他,这一切就结束了。
这段日子,从国外到原始森林到坐上这趟火车之间的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让他想吐的瞬间都只会变成一个噩梦。
噩梦醒了,他揉揉眼睛,从自己那张柔软的床上坐起来,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实验室的咖啡机正在咕噜咕噜地煮着咖啡。
他也该回到自己该待的地方。
那里没有漏水的洗手间,没有生锈的水管,没有泡烂的卫生纸。
那里有离心机、分光光度计、色谱仪,有属于他的位置和前途。
他本来就属于那里,只是走错了一段路,现在该回去了。
沈明远的肩膀完全放松下来,他看着那个男人,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这次咽下去的不是恐惧,是最后一点犹豫。
他开口了,不敢停顿,不敢细想,怕一停下来那些话就会无法说出口。
“顾延铮,这次任务的领头人,带了三个人,就坐在我们那一排对面。女的是他们随行的大夫,还有一个普通当兵的。。”
喘了一口气,嘴唇干得发黏,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继续。
“其他人我认不全,他们都在车厢里,前后散着坐,穿的是便衣,和普通旅客混在一起。我分不清谁是谁,但人数不超过十个。”
一口气说完,之后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肩膀塌下去,手掌撑在洗手台上,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沈明远抬起眼睛,看着那个人:“不会有事的,对吧?”
对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先生放心。”
接着直接拉开洗手间门,侧身闪出去,动作要多利索就有多利索。
沈明远靠在洗手台边,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不紧不慢。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有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回不了头了。
水龙头拧紧,水声停下,洗手间里一下子异常安静,静得能听见隔壁车厢传来婴儿的哭声,细弱弱的一声,很快被母亲的哄声盖过去。
他擦了擦手上的水,推开门,走回座位。
从洗手间到座位,只有半节车厢的距离,沈明远他走得很慢,低着头,不跟任何人的目光接触,但他的后背是僵的。
经过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身边时,两个人擦肩而过。那人手上的报纸翻了一页,哗啦一声响。
沈明远的脚步没停,坐回自己的座位,把那条拐杖从桌腿边扶起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着拐杖的弯柄,指节发白。
小陈看了他一眼:“沈同志,你脸色看着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沈明远闭了闭眼睛,“就是有点晕车。”
赵小禾正低着头摆弄手里那面小镜子,听见这话,手指顿了一下。
晕车?
她抬起头,看了沈明远一眼,沈师兄什么时候有晕车的毛病了?
想开口关心一下,沈明远沈已经闭上了眼睛,那意思明摆着:我不想说话。
赵小禾也不想自讨没趣。
火车继续往北开,哐当哐当,节奏不变。
车厢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每一个睡着或醒着的人身上。
一切平静。
只有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翻报纸的动作慢了一拍,眼睛扫过前后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