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继续往北开,哐当哐当,节奏一成不变。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
田野、村庄、山脊线,全部被夜色吞没,只剩远处偶尔闪过一两盏稀疏的灯火。
车厢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玻璃窗变成了一面镜子,映出车厢里的人。
打盹的、剥花生的、低声说笑的、抱着孩子哄的……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把报纸折好,塞进衣兜,站起来,拉了拉夹克的下摆,手指划过衣襟,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朝着车厢那头走去,穿过过道,经过那些打盹的旅客,经过顾延铮安排的老兵,推开前面一节车厢的门。
这节车厢里还有三个人是他的人。
一个坐在中间那一排,穿藏蓝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红旗》杂志,翻得很慢,像是在逐字逐句地研读社论。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下乡干部,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干部气质。
但他的眼睛从不离开杂志上方一寸视野,那里面装着顾延铮他们三人的身影,从上车开始就一直盯着,盯了整整一路。
一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穿灰色卡其布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
靠着车窗,歪着头,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怀里抱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包搁在膝盖上,一只手搭在包盖上。
他的包很沉,火车晃一下,包就往膝盖下滑一寸,那人在睡梦中把包往上提一寸,手在包盖上没离开过一秒。
包里面装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还有一个在前面一节车厢,靠近列车员休息室的位置,穿铁路职工的蓝色制服,袖子上别着列车员的臂章,手里拎着一把长嘴铁皮水壶,偶尔给旅客续水。
他的眼睛在整节车厢里来回扫视,没有东张西望,是慢的,从容的记下每一个穿便衣的、身材精干的、坐姿和普通乘客不太一样的男人。
那些人是顾延铮的兵,是他们要拔掉的钉子。
一个假干部,一个假工人,一个假列车员,再加一个穿灰色夹克的。
四个人,不人多。他们手里有几把手枪,还有炸药包。
足够了。
对一个火车上封闭的车厢来说,四把枪抵住前后两道门,那就是瓮中捉鳖。
再加上炸药包在手,整个车厢,那还不是任由他们揉搓。
不用真炸,只要亮出来,整个车厢的人命就全攥在他们掌心里。
就算顾延铮再厉害,车厢里有这么多普通人,他能不管不顾?
他穿着那身军装不允许他不管。
这些人,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过车厢,和每一个人都交换了眼神,外人看不出来,只有自己人才能读懂的信号。
眼皮一垂一抬之间,消息已经递出去了。
推开前面那节车厢的门,那个穿铁路制服的正拎着空水壶往回走。
两个人在过道里擦肩而过,没有对视,没有停顿,脚步的节奏都没有乱。
但擦肩的瞬间,穿灰色夹克的手指往下一滑,一张折成小块的纸已经塞进了对方的掌心。
交接的动作快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只会以为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了衣兜。
假列车员的手指一拢,纸块消失在他的掌心里,他拎着水壶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脸上还是那张看了一整天都不变的表情。
假列车员走进列车员休息室,反手关上门,门锁扣上的声音被火车轮子压过去。
休息室小得只能站下一个人,墙上挂着几排挂钩,挂着两件换下来的制服和一块发黄的毛巾。
灯泡是裸的,没有灯罩,光线刺眼,把他的影子打成黑乎乎的一团贴在铁皮墙上。
展开纸条,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张手绘的车厢平面图。
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被画了一个圈,旁边标着“顾”,中间位置标着“沈”,过道的位置标着“陈”。
还有前后几排用虚线连起来,旁边写了一个数字:10。
那是分散在车厢里的穿便衣的兵。
纸条凑到灯泡前,看了一会儿,把纸上的每一个圈、每一条线、每一个数字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火柴头的硫磺味还没散开,火焰已经舔上了纸条的边角。
纸烧得很快,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烧到指尖前最后一寸的纸条扔进铁皮垃圾桶里,看着它在桶底蜷成一撮黑灰,用鞋底碾了一下,才推开门。
火柴头的硫磺味留在衣袖上,被过道的风一吹就散了。
“列车员”拎着水壶,重新走进车厢,脚步还是不紧不慢。
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掏出那份报纸,抖了抖,展开,举到面前。
火车往北开着,哐当哐当,离京市越来越近,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的眼睛从报纸上方扫过去,把车厢里的局势又确认了一遍。
顾延铮还在,靠着椅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像是在闭目养神,但肩膀的没有放松。
小陈还在剥花生,花生壳堆成了一座小山。
沈青梧靠着位置,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林教授歪着头,花白的头发被车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一颤一颤。
赵小禾在看书,手指按在书页上,半天没翻一页,眼睛也不在字上,目光散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明远抱着拐杖,眼睛闭着,侧脸的肌肉偶尔抽动一下,不知道是真睡着还是假睡着。
一切如常。
他的手指在报纸上敲了三下。
戴黑框眼镜的“干部”把杂志合上了,手指从杂志边缘移到帆布袋的拉链上。
抱工具包的“工人”把眼睛睁开,靠在车窗上歪了一路的脑袋慢慢正过来,眼白上挂着几根红血丝,但瞳孔已经收紧了,活动了一下被工具包压麻了的手指,指关节掰得咔咔响。
拎水壶的“列车员”把水壶搁在过道边上,直起腰,手指在裤兜里找到了那把冷冰冰的东西,指腹摩挲过枪柄上的防滑纹路,握紧,松开,又握紧。
他们在等。
等时机,等人心最松懈的那个时候。
火车拉了一声长笛,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从车头灌到车尾,车厢里人被惊醒,嘟囔着翻了个身,把外套往上拽了拽,蒙住脑袋继续睡。
火车继续往前开,哐当哐当,铁轨接缝的撞击声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个人的太阳穴上,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