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着林靖安那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轿车汇入车流,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
张明远转过身,将林婉容有些冰凉的手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两人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就这么并肩顺着大川市老城区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2004年的地级市街头,透着粗糙又鲜活的生机。
道路两旁的法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还挂着没化干净的残雪。空气里弥漫着蜂窝煤炉子燃烧后的呛鼻煤烟味,偶尔一阵风吹过,又会卷来街角铁桶里烤红薯的焦甜香气。
街面上,红色的夏利出租车和黄色的面的交织在一起,喇叭声按得震天响。路边的电线杆子上,还残留着过年燃放后的红色鞭炮碎屑。
走在有些坑洼的青石板人行道上,林婉容紧紧挽着张明远的胳膊。
她半个身子都靠在张明远身上,看着街边那些吵吵嚷嚷讨价还价的小商贩,一双清亮的眸子里弯成了月牙,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张明远偏过头,看着她那副藏不住笑意的模样,伸手在她冻得微红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笑得这么开心?走在大马路上跟捡了钱似的,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还开心!”
林婉容仰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声音里透着纯粹的满足:
“我哥那个人,平时在家里就古板得很,谁的面子都不给。今天能看到他被你逼得捏着鼻子答应帮忙,只要能帮到你,我就觉得特别开心。”
听着这句不掺杂任何杂质、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话语。
一向在官场里习惯了算计、对任何感情都保持着克制与含蓄的张明远,脚下的步子突然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自己大年初五坐长途客车受冻、为了自己不惜去“算计”堂哥的女孩。心底的坚冰仿佛被一捧温水彻底浇化了。
大庭广众之下,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张明远突然俯下身,没有任何预兆地吻上了林婉容有些冰凉的红唇。
“唔……”
林婉容的眼睛瞬间瞪大,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她完全没料到张明远会在大街上做出这么出格的举动,但仅仅是僵硬了半秒钟,她便闭上眼睛,踮起脚尖,笨拙却又热烈地回应起来。
冷风如刀,在这个充满了煤烟味和烤红薯香气的街头,两人的周围仿佛被隔绝出了一个温暖的真空地带。
直到不远处,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粗重咳嗽。
“哎哟喂!现在这些小年轻啊,真是不知道害臊!大白天的就在大马路上啃来啃去的,伤风败俗!”
一个胳膊上戴着红袖章、手里提着个蛇皮买菜兜的居委会大妈,正站在离他们不到三米远的地方,一边拿眼睛狠狠地剜着他们,一边撇着嘴大声数落。
林婉容犹如触电般猛地推开张明远。
她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连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粉色。她羞愤交加地狠狠白了张明远一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跺了跺脚,低着头逃也似地往前快步走去。
张明远看着大妈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也不恼,反而笑着点了点头,大步追了上去。
“还跑?再跑可就走到国道上去了。”
张明远追上林婉容,重新将她的手拉进大衣口袋里。
两人顺着老街的青砖路往前走,闹过之后,张明远的语气渐渐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他看着前方的路况,看似随意地抛出了一个现实的政治难题:
“不过说真的。”
“刚才在包厢里,虽然话赶话把你哥架上去了。但我心里还是有点打鼓。省里那边,营商环境改革试点的批文,最终拍板权可是在分管经济的常务副省长手里。”
“你哥毕竟是个副处长。去敲副省级的门,哪怕有市委杨书记在前面顶着。你哥能搞得定吗?”
听到这句担忧,林婉容几乎是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放心吧,肯定没问题!”
“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我大伯的面子上,只要我哥递上去的文件不是胡闹、有理有据,副省长肯定会给他开这个绿灯的!”
这句话一出。
张明远脚下的步子放慢了半分。
“你大伯?”
张明远偏过头,目光深邃地看了林婉容一眼。
从认识到现在,他从来没有刻意去打听过林婉容的家庭背景,因为他不想让这份感情掺杂进任何“向上攀附”的功利色彩。但现在,林婉容主动抛出的这个称呼,却瞬间勾起了他强烈的兴趣。
看着张明远探究的眼神。
林婉容吐了吐舌头,知道自己说漏嘴了。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干脆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拉着张明远走到一处避风的街角,开始向他坦白林家那深不可测的底蕴:
“其实也没什么好瞒你的。只是我们家老爷子从小就立下死规矩,在外面绝对不许拿家里的背景张扬。”
林婉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
“我爷爷,叫林苍柏。”
“原战区副司令员,中将。现在虽然已经离休退下来好几年了,定居在省城的老宅里,平时深居简出,也基本不参加什么公开的政务活动了。”
“但他老人家在军队系统里干了一辈子,早年带过一线野战部队,后来又主抓过大区的防务和干部任用。现在省里、甚至周边几个省的驻军、武警总队,还有军委后勤系统里,到处都是他当年的老搭档和老部下。”
林婉容提到爷爷时,眼神里带着骄傲和敬畏:
“不仅是军方。这些年,大批部队干部转业到地方。现在咱们北安省历任的省委常委里、省公安厅、司法厅、应急厅,甚至几个省属大型国企的一把手里,有将近半数,当年都出自老爷子门下,或者受过他的提拔。”
听到这里,张明远的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原来如此!
有这样一位门生故吏遍布全省军政两界的副大军区级老将军坐镇,林家,就是整个北安省最深不可测的顶级门阀!这种政治底蕴,才是省委班子在面对林家人时,始终保持三分礼让的根本原因。
“那你们家现在的掌舵人呢?”张明远平静地问道。
“我爷爷有两个儿子,也就是我大伯和我爸。两人都是走的军旅路线,家里没人担任地方党政实职,这是为了避嫌。”
林婉容继续拆解家族的权力骨架:
“我爸是二房,在后勤系统。而我刚才说的大伯,叫林承武。他是我哥林靖安的亲生父亲,也是目前林家在台面上真正的核心掌权人。”
“大伯现在的职务,是咱们北安省军区司令员,少将军衔,同时兼任省委戎装常委。”
林婉容看着张明远,接着开口:
“大伯的性格特别沉稳内敛,原则性极强。他不仅直接管辖全省的驻军、武警和边海防系统,而且在省委常委会上,但凡涉及到涉军、地方维稳、突发公共事件,他的话语权极重。就算是省委书记和省长在做重大决策前,也必定会先征询他的意见。”
林婉容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
“不过,我大伯极少插手地方政务。他对我哥林靖安从政,虽然支持,但管得很严格。平时只会私下教他一些体制内的看人识局的规则,严禁他利用军区的职权去跑官要官。也就是因为这样,我哥到现在三十好几了,还在发改委熬个副处。”
“至于我大伯母姜曼云,以前是战区总医院护理部的主任,现在退休了。她脾气特别好,待人温和,平时就负责打理家族内务和那些军属、医疗后勤系统的人脉网,从不干涉外面的事。”
听完这份完整到令人战栗的家族履历。
张明远站在寒风中,目光深邃地看向省城的方向。
直到这一刻,体制内很多让他之前觉得难以打通的逻辑死结,瞬间迎刃而解!
在官场上,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级别不高的官员,有时候能办成连市长都办不成的事?
今天,林婉容给出了最完美的标准答案。
林靖安去找常务副省长汇报“龙腾新区试点”的方案。副省长面对一个副处长,为什么会给面子?
因为副省长主管全省经济,在推进重大项目、拆迁征地、甚至应对大型群体性事件时,他也需要省军区和武警消防系统(也就是林承武司令员)的配合与维稳支持!
更深一层来看,副省长想要在省委常委会上推行自己的经济主张,他需要林承武手里关键的一票!
所以。
当林靖安这个林家长房长孙、也是林家第三代唯一在地方从政的独苗,拿着一份合情合理、且是大川市委一把手签字背书的改革方案敲开副省长办公室的大门时。
副省长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省发改委的副处长。
他看到的是林承武少将的脸!是那位退居幕后却依然能影响全省格局的林苍柏中将的影子!
只要这份方案没有硬伤,不违反国家的大政方针。副省长批了这个字,就等于是在向林家释放善意,是在完成一次高层次的政治政治人情互换!
这种利用家族背景带来的隐性资源兑换,在华夏的人情政治生态里,堪称降维打击。
看着张明远长时间的沉默,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喜怒。
林婉容心里突然有些慌了。
她知道张明远骨子里是个极其骄傲的人。像他这样凭着自己一刀一枪从底层杀上来的人,最反感的可能就是这种依靠门第权势的碾压。
“明远……”
林婉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张明远大衣的袖子,声音变得温软起来,带着一丝讨好:
“其实……其实我家里人都很好相处的。”
“我大伯和我爸他们平时对我都特别好。就是我爷爷,脾气又臭又倔,有时候连大伯都得挨他的骂。不过……不过他老人家从小最疼我了。只要我认定的事,他最后都会依着我的。”
“你……你别有压力好不好?”
听着林婉容患得患失的解释。
张明远眼底那抹凝重瞬间散去。他转过头,看着林婉容那双写满忐忑的眼睛,心里只觉得一阵柔软。
他伸出手,像安抚一只小猫一样,轻轻摸了摸她头顶上的兔耳帽。
“傻丫头。”
张明远语气平静:
“我张明远既然敢牵你的手,就绝不会因为你的家庭背景,就觉得低人一等。”
“我跟你在一起,从来不是因为你的家世。更不会因为你的家世,就去刻意迎合或者感到畏缩。”
张明远反手将她的手握紧,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你爷爷脾气倔没关系。等他大寿的时候,我陪你回去。我倒要看看,他会不会用手里的拐棍来教训我这个未来的孙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