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下午。
从省城通往清水县的国道上,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张明远带着林婉容回到了清水县。
随着春节假期的彻底结束,龙腾新区的行政机器再次全速运转起来。市委督导组的“钦差”们依然驻扎在县里,几辆挂着“川O”牌照的猎豹越野车不时在管委会大院和政务大厅间来回穿梭。
在这种“查实一起、就地免职”的恐怖高压下,整个龙腾新区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海清河晏、效率极高的模范区。
但所有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过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高压政策能管得住一时的手,却管不住人心。
……
县政府,县长办公室内。
孙建国戴着老花镜,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他面前摆着一台厚重的台式电脑。
作为一个习惯了看纸质文件、听秘书念报告的传统官僚,孙建国对这种高科技产品显得十分笨拙。他右手僵硬地握着鼠标,食指一下一下地点击着屏幕,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工商系统内部调取的一家企业的股权结构图。
“寰宇商贸集团。”
孙建国嘴里喃喃地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早就怀疑过!
张明远一个刚毕业的穷学生,凭什么能一次又一次地在绝境中翻盘?凭什么陈氏地产那种省城大鳄,会放着市里跟省里的肥肉不吃,非要跑到清水县的烂泥地里来给他张明远抬轿子?!
交情?人情?赏识?
在孙建国二十多年的官场经验里,那是骗小孩子的童话!资本的本质是逐利,没有实打实的利益输送和深度捆绑,谁会拿动辄上亿出来陪你玩这种政治游戏?
张明远跟这家突然在清水县冒出来、号称背后有陈氏支持的“寰宇集团”之间,绝对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这,就是张明远的死穴!
只要顺着这条线挖下去,挖出张明远“亦官亦商、权力变现”的铁证!他就能直接把这个小崽子送进监狱,永不翻身!
“呼……”
孙建国摘下老花镜,用力地揉了揉酸胀的眼球。
这段时间,明面上的斗法,他孙建国已经彻底落入了下风。
杨海金这位市委一把手强硬的态度,省发改委林靖安的公然站台,还有市纪委那毫不留情的屠刀。这一切都让孙建国越来越有种后背发毛、利刃悬颈的恐惧感。
他跟张明远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调和的死局!
从恩怨上来说,张明远是踩着水窝子事件、踩着他心腹朱友良的处分上位的;从立场上来说,张明远可以是马卫东的刀,可以是周炳润的枪,但从来跟他孙建国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很多人可能会疑惑,在官场里,不是“GDP论英雄”吗?张明远把龙腾新区搞得这么红火,招来近十亿的投资。孙建国作为清水县的一县之长,年底总结的时候,这巨大的政绩蛋糕,难道没有他孙建国的一大块吗?
他为什么不支持张明远,反而要屡屡下绊子、甚至不惜搞乱新区建设?
这其实是体制外的人,永远无法理解的官场最深层的“权力安全逻辑”!
对于一个县长来说,政绩当然重要。但比政绩更重要的,是“权力的绝对掌控”和“本土派系的生存空间”!
张明远拉来的投资再多,那是周炳润的功劳,是张明远自己的政治资本。孙建国能分到的,不过是纸面上的几个数字。
但他失去的呢?
张明远推行“容缺受理”,砸了住建、规划等核心局办的饭碗;之前在新区的利益划分,人事分配上,更是生生把把自己提前埋好的人当成钉子一样一颗又一颗的拔掉!
如果孙建国支持张明远,就等于是亲手砍断了自己和本土派在龙腾新区的利益触角!
一个县长,如果连底下的局办一把手都护不住,连新区的工程分配权都插不上手。就算是拿到了全省GDP第一的政绩,他在清水县的威信也彻底破产了!以后底下人谁还听他的?
政绩是虚的,权力的基本盘才是实的!
为了保住这块基本盘,孙建国宁可让龙腾新区的工程烂在地里,也绝不容许张明远在这里一手遮天!
“张明远……”
孙建国死死地盯着电脑屏幕,咬牙切齿:“我就不信,你能把屁股擦得干干净净、一点缝儿都不留!”
……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
龙腾新区,政务中心核心地块施工现场。
冷风如刀,却吹不散工地上的热火朝天。原本杂草丛生的荒地,此时已经被彻底推平。几十台重型挖掘机和打桩机正在轰鸣作业,巨大的钢管桩被一根根深深地打入冻土之中。
张明远穿着大衣,头戴安全帽,站在一处高地上。
他手里拿着一张A4纸大小的彩色照片。那是用目前最先进的电脑建模技术,打印出来的未来政务中心雏形图。
图纸上,一座占地极广、气势恢宏的双子塔型大楼拔地而起。主楼是管委会,党工委及各局办的集中办公区,副楼则是全县最大的市民综合服务中心。在大楼的正前方,是一片占地超过百亩的音乐喷泉广场和下沉式商业街。
这就是未来龙腾新区的心脏!
“张局。”
陈氏地产的项目经理老周,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凑到张明远身边,扯着嗓子大喊以盖过机器的轰鸣声:
“这边的地面平整和基坑支护已经全部完工了!现在正在打主体地基的承重桩!”
老周指着不远处一排排正在搭建的钢筋笼,满脸自豪:
“我们陈总下了死命令,三班倒,人歇机不停!只要地基打好,年后天气一暖和,这大楼就能以三天一层的速度往上窜!保证按期封顶!”
张明远看着眼前这片沸腾的工地,微微点了点头。
龙腾新区的规划面积足足有二十五平方公里!这比大川市现有的经开区还要大得多!
想要把这么大的一片烂泥滩,完全变成图纸上那种高楼林立、产业聚集的现代化新城,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时间计量单位,少说是以五年、甚至十年为单位起步的。
张明远等不了十年。
但实际上,在华夏的造城运动中,有一个隐秘的“视觉焦点法则”。
他不需要把二十五平方公里全都建满。他只需要把这占地一百七十多亩的“政务中心”和配套的广场立起来!
只要这栋代表着政府信用和权力中枢的大楼落地,只要这个最核心的“门面”出现在省市领导的视线里。张明远就能凭借这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物理地标,吃到BOT政策反哺的第一块巨额蛋糕,拿到升格“市直属新区”的最硬筹码!
……
中午十二点半。龙腾新区,一号综合政务大厅。
大厅里的人流渐渐稀少。
那个每天像尊瘟神一样坐在角落里、专门监视办事员的市督导组观察员,终于收拾起笔记本,起身去外面街上的小饭馆吃午饭了。
随着那道大门被重重关上,大厅里几乎让人窒息的高压空气,才稍微流通了几分。
三四个刚从外面端着盒饭回来的年轻办事员,像做贼一样凑到了大厅后侧的休息区。他们一边扒拉着饭盒里的饭菜,一边小心翼翼地往门外张望。
“哎,你们听说了没?”
规划局窗口的小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怨气:
“市里那个督导组,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撤啊?”
“谁知道呢!”住建局的小李没好气地往嘴里塞了口饭,狠狠地嚼着:
“天天跟防贼似的盯着咱们。我昨天就因为给个老板解释手续的时候,多问了一句他材料是在哪复印的,那督导组的王八蛋就在本子上记了我一笔!说我态度生硬、故意刁难!差点没把我吓尿了!”
“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另一个环保局的办事员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愤懑:
“以前咱们坐在这窗口,那是大爷。现在倒好,真成服务员了!一个月就拿那八九百块钱的死工资,还要受这份窝囊气。”
小吴嗤笑了一声,语气酸溜溜的:
“知足吧你!我听说人家经发局初六开会,张局长直接拿大摞现金发奖金,一个科室一两万的往下砸!人家跟着张明远是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呢?咱们就是后娘养的!”
“哼!他张明远也得意不了多久!”
小李把一次性筷子一摔,眼神里透出一股子阴狠和侥幸:
“我就不信了,市里的督导组还能在咱们清水县待一辈子?!这阵风头总有过的时候!”
“他张明远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把咱们赵局长、李局长他们全都给整下去了。把整个新区上上下下几千口子的饭碗都给砸了!”
小李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法不责众!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基层有基层的活法!他想用一站式审批把油水全断了?做梦呢!等这帮钦差一走,县里的领导肯定要反攻倒算!到时候,我看他张明远怎么收场!”
在这些基层办事员的心里,他们根本不觉得自己“吃拿卡要”是错的。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那是权力的附加值,是天经地义的潜规则。
而张明远,才是那个破坏规矩、导致他们连口汤都喝不上的千古罪人!
哪怕新区的实权局长已经被大面积清洗,不知道多少人落马或被调离,但这种根深蒂固的贪婪和侥幸心理,依然像野草的根系一样,死死地蛰伏在政务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里。
他们就像是一群躲在阴暗处的毒蛇,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张明远。
只等市委的保护伞一撤。
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将这个破坏他们利益的人,彻底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