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的酒店大堂。
巨大的水晶吊灯已经关掉了一半,只有几盏昏黄的地灯亮着。穿着制服的大堂经理正在吧台后核对着账单。
在靠近旋转门的真皮沙发区,甘守田并没有上楼休息。
他坐在沙发边缘,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眉头紧锁,眼神时不时地瞥向电梯口的方向。在他身旁,还坐着另外两个今晚一起参加饭局的供应链老板。而在更远一点的另一组沙发上,四个穿着夹克、面生得紧的中年男人正襟危坐,连口水都没敢去倒,紧张地盯着甘守田这边的动静。
“老甘啊。”
做电路板的沈总压低了声音,看着甘守田那副纠结的模样,好心地劝道:
“要我说,这事儿今晚就别提了。明天上午大家统一坐包机走就行了。”
“张主任这才刚回来,你这大半夜的突然领着几个外人说要加塞,这不等于是在逼宫吗?万一让张主任觉得咱们这帮人得寸进尺,擅自做主打乱他的招商节奏,惹他不高兴了。咱们这好不容易攀上的高枝,可别因为这点小事给折了。”
旁边的林总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老甘。这带人落户不是请客吃饭多加两双筷子的事儿,这涉及到新区的土地审批和政策配套。咱们自己还没在那边站稳脚跟呢,你现在充什么大头蒜啊?”
听着两个老伙计的劝阻,甘守田苦笑着叹了口气。
“我能不知道这其中的忌讳吗?”
甘守田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但这几天张主任不在,这四家厂子的老板天天堵在我的办公室门口,就差给我跪下了!他们都是这几年跟我一起在沙溪村熬过来的实干家,手里有技术有订单,就是被这边的村委和房东给逼得活不下去了。”
“现在咱们跟着张主任去北方吃肉,眼睁睁看着他们留在这儿等死。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甘守田看了一眼对面那四个紧张得像鹌鹑一样的男人,“更何况,这四家要是能一起过去,对咱们在北方扎根形成规模,也是个极大的助力。我就是怕错过这个机会……”
几人低声拉扯着,甘守田的心里就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欲言又止,如坐针毡。
而这一幕。
全被站在二楼环形走廊栏杆处的张明远,尽收眼底。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不动声色地看着大堂沙发区的一切。
“怎么不进屋?站在这儿吹冷风。”
林婉容洗漱完,换上了一身柔软的家居服,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那是甘总他们?这么晚了,他们怎么还在大堂坐着?”
张明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人心的笑意:
“甘总他们几个今晚没走,应该是有事想跟我说。”
在刚才的饭局上,张明远就注意到甘守田敬酒的时候神色不对劲,全程欲言又止、频频走神,甚至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先回屋休息。”张明远将矿泉水瓶递给林婉容,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下去一趟。老甘这个人做事实诚,他不敢开口,那我就给他个台阶。”
张明远转身走向电梯。
“叮——”
电梯门在一楼大堂滑开。
清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响起。正在纠结的甘守田像触电一样猛地站了起来,那四个面生的老板更是紧张得同时站直了身子。
“张主任!您……您怎么下来了?”甘守田搓着手,有些局促地迎了上去。
张明远没有去看那四个陌生人。他笑着拍了拍甘守田的胳膊,自然地指了指旁边的一处僻静角落:
“老甘,过来抽根烟。”
两人走到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后面,避开了旁人的视线。
“张主任……”甘守田刚想解释。
张明远直接递过去一根红塔山,替他点燃,语气温和地开了口:
“老甘,饭桌上我看你就心不在焉的。大半夜的带着几个生面孔在楼下蹲我,有什么事,直说吧。咱们之间,不用藏着掖着。”
看着张明远这副从容大度、主动破冰的姿态,甘守田心头一暖,悬在嗓子眼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深吸了一口烟,不再顾虑,坦白了实情:
“张主任,是这么回事。原本咱们敲定北上的,是包括我蝶飞在内的十三家企业。但是前几天,您去深市之后。海珠本地又有四家厂子的老板,连夜托关系找到了我。”
“他们死活想跟着咱们的大部队一起北上,入驻大川新区产业园!”
怕张明远觉得这是在收破烂,甘守田赶紧加快语速,抛出了这四家企业的背景信息,试图证明他们的价值:
“张主任,我给您筛选把关过了。这四家厂子,可都不是什么皮包公司,而且规模跨度大、品类极其贴合咱们南方的代工产业!”
“第一家,是个大型的玩具代工企业。年营收一点二个亿!专门接欧美那边的外贸单,在海珠这边,也是有一号的!”
“第二家,是中型品牌服装制衣厂。年营收四千万,是专门给国内各大线下商超供货的,销路非常稳定。”
“第三家,电子配件加工厂,年营收一千八百万。这家是专门给咱们那十二家主力厂做末端配套的。”
“最后一家,是个小型的箱包手袋作坊,年营收五百万。虽然规模不大,但它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企业,能提供不少的底层就业岗位!”
甘守田越说越忐忑,他看着张明远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解释:
“我没敢擅自答应他们,在饭桌上也没敢当众提。我怕这突然加塞,打乱了您的招商规划和土地审批。但他们都是实干家,证件齐全,而且无任何经济纠纷。只要您点头,他们愿意立刻把整个厂子打包跟着咱们走!”
听完这番汇报。
张明远弹烟灰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着甘守田,眼神里没有半点被打乱计划的愠怒。
“老甘。你这是给我送来了一份大礼啊!”
张明远将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直接表态:
“越多越好!来者不拒!”
张明远拍着甘守田的肩膀,直接给他交了底:
“你记住,新区招商,我不怕企业多,不怕规模杂!我最怕的,是产业零散、不成规模!”
“你刚才报的这四个品类,轻工、外贸、底层配套小厂,加上你们的电子产业链。这等于是在咱们的龙腾新区,瞬间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轻重工业结合的产业闭环!”
“这正是新区填充产业、拉高就业人口的绝佳利好!这种送上门的肥肉,我张明远怎么可能往外推?!”
听到张明远如此痛快的表态。
甘守田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激动得连连点头:“好!好!那我这就叫他们过来给您介绍一下!”
片刻后。
那四位一直在远处焦急等待的陌生老板,被甘守田领到了张明远面前。
这四个人,年龄跨度从三十多岁到五十出头不等。有的气质稳重,有的显得有些局促。但在得知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就是能决定他们命运的大川市经开区常务副主任时。
这四个底层实干的民营企业家,姿态放得低,满脸都是感激和敬畏。
“张主任!太感谢您了!我们在南方真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能跟着您和甘总北上,是机遇,也是我们的造化!”做玩具外贸的胖老板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
“张主任,只要您给个落脚的地儿。我保证,全厂五百号工人、所有的缝纫机设备,十天之内全部拉到大川市!绝对服从新区的规划!”制衣厂的老板连连表态。
张明远看着这四个在南方特区的夹缝中求生、如今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摆任何官架子。他伸出手,依次与他们紧紧握手:
“各位老总。大川市欢迎你们。”
“只要你们安安稳稳地在那边盖厂房、搞生产、给老百姓发工资。我张明远就在前面替你们把那些牛鬼蛇神挡得干干净净!”
深夜的酒店大堂里。
一场原本由十三家企业组成的北上计划,在这一刻,正式扩增为十七家实体企业集群!
从单一的电子汽配供应链,瞬间升级为涵盖了轻工、外贸、电子、服装、玩具的完整产业新城雏形。
张明远在这场深夜的交谈中,敲定了全盘的扩容,将大川市的产业落地规模,硬生生地推上了一个更宏大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