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海珠国际机场。
三台别克商务车稳稳地停在T1航站楼的VIP通道入口。
车门推开。包括甘守田在内,原本的十三家老牌供应链老板,加上昨晚在酒店大堂临时“加塞”进来的那四家中小厂老总,一共十七位南方实业家,齐刷刷地站在了机场的玻璃幕墙外。
这四位新加入的老板,明显没有甘守田他们跟张明远之间的熟络,显得有些拘谨。
做玩具代工的胖老板,手里死死攥着公文包的带子,一看到张明远下车,立刻一路小跑地凑了上去,弓着腰开口:
“张主任!这大清早的,让您跟着我们一起折腾。您放心,到了大川,我们保证绝不给管委会添乱,指哪打哪!”
旁边做制衣厂的瘦高个老板也赶紧上前,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递过一支中华烟:
“张主任。我们这几家都是干实业的苦哈哈,在南方受够了他们的气。以后在您的地盘上讨生活,全仰仗您提携了。”
张明远摆了摆手,谢绝了香烟:
“各位老总,把心放进肚子里。你们出设备出技术,政府出土地出政策。咱们是平等的合作关系。先进去吧。”
在甘守田的引领下,他们直接走进了挂着“贵宾专属”牌子的VIP安检通道。没有任何排队等候,专职地勤人员微笑着核对完证件后,引导着这二十多人,直接登上了停在停机坪上的一辆专属内场摆渡车。
杜华拖着行李箱跟在林婉容身后,看着这全程免排队、连安检人员都客客气气的待遇,心底暗暗咂舌。
这可是2004年!普通老百姓坐趟绿皮火车都要排队检票挤破头,能在国内机场享受这种体制内领导出行的特权通道,绝不是有几个糟钱就能办到的。
摆渡车在停机坪上行驶了五分钟,缓缓停在了一架喷涂着东方航空红蓝条纹的客机旁。
这是一架波音737-300型的公务专属小包机。
在2004年这个国内民航业尚未完全市场化的年代,私人或者民营企业想要包下这么一架飞机跨省飞行,手续极其苛刻。需要省级民航局、空管局、机场三方联合审批备案!单次落地费加上航油、航路费,十几万起步!
普通商人拿着钱去包机?民航局连理都不会理你。
但甘守田这个老狐狸精明得很。他直接在申请表上打出了“大川市委重点跨省招商引资考察团、大川市经开区常务副主任张明远亲自带队”的官方旗号。这面虎皮一拉出来,海珠市的空管局一路绿灯,不仅批了包机,还直接给了最高规格的保障。
“各位老总,请登机。”地勤人员恭敬地弯腰。
众人踏上舷梯,走进机舱的瞬间。
刚才还在外面感叹的老板们,全都看傻了眼。
这根本不是他们平时坐的那种一排六个座位、挤得连腿都伸不直的普通经济舱!
整个客舱经过了奢华的改装。原本能容纳一百多人的空间,现在只摆放了三十多张宽大厚实的真皮独立航空沙发座椅!座椅靠背可以向后调节近乎平躺,每个座位前都配备了独立的实木小桌板和暖黄色的静音阅读灯。
舱内铺着厚厚的手工羊毛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更让这群南方老板感到震撼的是,在最前排的舱壁上,竟然还镶嵌着两块小型的机载液晶屏幕!在这个连彩屏手机都是稀罕物的年代,这种机上影音系统,简直就是跨时代的科幻配置!
“张主任,您和林小姐坐这儿。”甘守田亲自把张明远引到了第一排最宽敞的两个座位上。
飞机平稳起步,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在客舱出色的隔音材料过滤下,变成了低沉的嗡嗡声。
平飞后。
两名穿着笔挺制服、面容姣好的专属空姐推着餐车走了出来。
“各位先生女士,这是为您准备的现磨哥伦比亚咖啡、进口鲜榨橙汁,以及我们东航特级厨师制作的西式冷盘和航空专属点心礼盒。”
精致的瓷盘、纯银的刀叉、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现磨咖啡,取代了普通航班上干巴巴的盒饭和塑料杯。甚至连座椅靠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和一次性拖鞋,都是带着东航高级定制LOgO的。
“乖乖……”做手袋作坊的老板端着咖啡杯,压低声音,对旁边的玩具厂胖老板嘀咕:
“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坐这么宽敞的飞机。老李啊,这趟跟着甘总走,算是来对了!你看这待遇,这排面!”
“你懂什么。”胖老板喝了一口橙汁,眼神敬畏地瞟了一眼前排正在看报纸的张明远,“这排面是给咱们的吗?这是张主任要来的!有这种手眼通天的干部在前面给咱们撑着,咱们以后在北方建厂,还用再跟在沙溪村一样受气吗?”
坐在后排的杜华,将这些小老板们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
她看着手里那副沉甸甸的银质刀叉,再次深刻地体会到了昨晚在网上查到的那份“红头文件”的威力。
在体制内,权力是无形的,但它转化出来的社会资源和特权待遇,却是有形且让人上瘾的。张明远甚至不需要自己开口,只要他往那里一坐,资本就会自发地为他铺平所有的道路。
飞机穿梭在云层之上。
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的飞行,客舱里的气氛渐渐放松了下来。
那四位新加入的老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做服装制衣的瘦高个老板鼓起勇气,端着一杯咖啡,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张明远的座位旁。
“张主任,打扰您休息了。”他赔着笑脸,语气里透着忐忑。
“坐吧。”张明远放下报纸,指了指过道另一侧的空位。
瘦高个老板坐下后,搓了搓手,终于问出了他们这四个人心里最担忧的核心问题:
“张主任。甘总他们十二家企业是大户,有完整的产业链互相保着。但我们这四家,都是小作坊、小微企业。底子薄,经不起折腾。”
他咽了口唾沫,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商人对未知政策的恐惧:
“您之前在饭桌上说的那个‘BOT代建’,说是企业先垫资建厂房,然后政府用土地来置换。这……这政策对大企业是利好。可对我们这些小厂来说,我们手里就那么点流动资金,全拿去垫资盖厂房了,一旦政府那边的土地审批卡住了,或者政策有变。我们的资金链当场就得断裂,厂子也就直接垮了啊!”
听到这个问题。
周围那几个小老板也都竖起了耳朵,紧张地等待着张明远的回答。他们不像甘守田有雄厚的资本去赌,他们怕的是被当成填补政绩的炮灰,怕的是这种“代建模式”到最后变成一场拿不到土地证的庞氏骗局!
张明远看着眼前这个满眼焦虑的小老板,没有打官腔。
他端起面前的咖啡,用最通俗、最符合商人底层利益逻辑的话,将大川新区的BOT政策,拆解得清清楚楚:
“你们担心垫资建厂,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拿不到土地所有权,对吧?”
张明远一针见血地点破了他们的死穴,随后语气极其笃定地给出了答案:
“我今天就在这架飞机上,给你们交个实底。”
“大川新区的BOT代建,跟你们在南方理解的那种‘特许经营期满后无偿移交政府’的传统模式,完全是两码事!”
张明远竖起一根手指,条理清晰地开始科普这套他亲手设计、专属工业招商的变种玩法:
“在龙腾新区跟市里的经开区。你们自己出钱、自己找工程队盖厂房!只要你们的厂房按标准建成了,机器设备落地了,开始招工投产纳税了!”
“管委会不收你们一分钱的土地出让金!这块工业用地的产权,直接确权办证,永久划归到你们公司的名下!不用移交,到期也不收回!这就等于是政府免费送给你们一块能够抵押、能够增值的恒产!”
听到“土地免费送”这几个字,那四个小老板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瞬间就亮了!
但张明远的话还没说完,他紧接着抛出了专门针对他们这些小微企业的兜底保护网:
“至于你们担心的资金链断裂问题。”
“我张明远不是那种只要GDP不管企业死活的人。大厂有大厂的玩法,小厂有小厂的扶持!”
张明远目光深邃,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绝对力量:
“针对你们这种规模的中小企业。只要你们的入驻协议签了字。管委会立刻启动专项扶持流程!税收上,三免两减半;资金上,我让本地银行给你们批最低利息的创业扶持贷,填补你们盖厂房的流动资金缺口!”
“不仅如此!水电管网的配套、招工政策的补贴,全部由官方给你们兜底!”
张明远看着那个瘦高个老板,掷地有声地落下最后一句:
“只要你们在大川市合规经营、正常纳税、不欠工人工资。我张明远保证,你们的厂子绝不会有任何烂尾风险!没有任何政策会中途变脸!”
“这把保护伞,我给你们撑到底!”
这番话,字字句句全砸在了这些中小企业最关心的“钱、地、政策稳定”三个核心痛点上!
瘦高个老板激动得站了起来,手里的咖啡差点泼出来。他深深地给张明远鞠了一躬:
“张主任!有您这句话,我们就算砸锅卖铁,也跟着您干了!”
周围的那三个老板也是满脸涨红,彻底被这番诚意满满的兜底承诺给打动了。那原本残存在心底的一丝疑虑和担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各位旅客。飞机即将降落在北安省大川市机场。地面温度,零上五摄氏度。请您收起小桌板……”
空姐甜美的播音在客舱内响起。
两个多小时的飞行,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飞机平稳落地。
当这架波音737商务包机缓缓滑行,最终停靠在久安市T2航站楼的专属停机位上时。
机舱门打开。
舷梯车靠了过来。
当甘守田和那十七位南方实业老板,跟着张明远的脚步,依次踏出机舱门,呼吸到北方略带寒意的干燥空气时。
他们低头往下看去。
“轰——”
所有人,包括见过大世面的甘守田,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舷梯上!
停机坪外围的专属接待区。
八辆黑色的奥迪A6公务轿车,呈“一”字型,整整齐齐地排开。每一辆车的车门旁,都站着一名穿着深色西装、神色肃穆的政府接待人员。
而在车队的最前方,是两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开道警车。几名交警正在有条不紊地梳理着VIP专属通道的离场路线。
大川市招商局的柴局长、大川市经开区管委会主任林振国、以及市委办的一名副秘书长。三位地市级的实权领导,此刻正亲自站在舷梯下方,仰着头,满脸笑容地等待着这批“过江猛龙”的降临。
十七家南方实业老板站在舷梯上,看着下面这套只能在省市级新闻联播里才能看到的“顶配官方接机阵容”。
此刻,悬着的心彻底落地了,甚至还有些受宠若惊。
这不是去一个陌生的内陆城市艰难闯荡!
这是被当地政府用八抬大轿、全程保驾护航、当成财神爷一样重点引进的标杆产业集群!
这种被公权力极致尊重的排面,这种在南方城中村里受尽冷眼后突然被捧上神坛的巨大落差。让所有的南方老板真真切切地意识到:
跟着张明远。
他们,来对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