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会酒店,奢华的旋转门内。
三人并肩走向直达二楼贵宾区的VIP电梯。踩着厚软的波斯地毯,周围隐隐传来舒缓的大提琴背景音。
电梯门“叮”地一声滑开。
李向东伸手挡住电梯门,落后半个身位,引着张明远往里走,同时恰到好处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歉意:
“张主任,陈总。实在抱歉。张总今天原本是要亲自下楼来接您的。但考虑到大堂人多眼杂,怕给张主任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张总一早就亲自在包厢里泡好了茶,把今天会谈需要的核心规划资料重新理了一遍。”
李向东笑着按下楼层键:
“张总说,今天这场会面,谈的都是大川市教育和新区的百年大计。必须把最正式、最安静的氛围留在包厢里。还请张主任千万海涵,不要见怪啊。”
这番话术,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圆场。
既保住了张知福作为省城顶级大老板不用下楼迎客的身段,又把没去迎接的原因归结于“保护张主任的隐私”和“对合作的极度重视”,给足了张明远面子。让人听在耳朵里,挑不出半点骨头。
“李总客气了。”
张明远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神色平淡:
“干实事的人,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包厢里谈,挺好。”
二楼,“牡丹亭”包厢。
推开那扇沉重的金丝楠木大门,混合着顶级沉香和武夷山大红袍的味道扑面而来。
包厢内没有传统饭局上俗气的巨大圆桌,而是被一张造型古朴的根雕茶海占据了中心。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省城CBD繁华的街景,而包厢内却静谧得听不到一丝车马的喧嚣,隔音做到了极致。
张知福穿着一件没有一丝褶皱的浅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质地极好的羊绒西装外套。
听到开门声,他立刻放下手里的紫砂茶壶,大步绕过茶海迎了上来。
“张主任!百闻不如一见啊!”
张知福主动伸出双手,脸上的笑容儒雅且稳重,那种久居上位的商人气度拿捏得死死的:
“早就听向东和陈少说,清水县出了一位翻云覆雨的年轻俊杰。今天亲眼看到张主任的格局气度,我才知道,这外界的传言,还是保守了啊!”
“张总过誉了。”
张明远伸手与他轻轻一握,一触即分。他拉开太师椅坐下,姿态从容:
“光辉学城在省内职教领域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张总深耕教育多年的情怀,我才是久仰。今天能跟张总一起喝杯茶,也是一桩幸事。”
花花轿子众人抬。双方礼数周全,都是场面上的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向东和陈遇欢在旁边落座。张知福亲自洗杯、烫盏、分茶。四人端着茶杯,聊着省城最近的天气、聊着大红袍的火候、甚至聊了几句陈遇欢在英国留学时的趣事。
足足十分钟。
整个包厢里欢声笑语,气氛融洽。但在这满室的茶香中,却根本没有一个人主动将话题切入到“龙腾新区”和“土地”这两个核心词汇上。
张知福端着茶盏,眼神在氤氲的热气后显得有些深邃。
他这是在温水煮青蛙。
在高端商务谈判中,先开口、先亮出真实诉求的人,就会在接下来的拉扯中处于被动,让对方摸清自己的底牌。张知福作为商界老狐狸,习惯了掌控谈话的节奏,他想用这种闲聊的方式,一点点试探出张明远的深浅。
但张明远偏偏不如他的愿。
他只管品茶,你聊风月,我就跟你聊风月;你聊历史,我就给你拆解典故。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终于,在换了第三泡茶水后。
张知福放下茶夹,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地提了一句:
“张主任啊。我最近研究了你们龙腾新区推出的那个‘BOT置换模式’,说实话,这套零负债、用基建换土地的破局思路,不仅胆子大,而且切中了地方财政和资本需求的要害。我这几天是反复研究,深感佩服啊。”
他微微探过身子,半开玩笑地试探道:
“不知道你们新区这个BOT的盘子里,除了陈少他们几家地产公司,目前还有没有多余的入局席位?我看你们南岸那边的地块规划得挺好,如果还有空闲的置换地块,我也想跟着陈少沾沾光,去你们清水县凑凑热闹呢。”
曲线救国,模糊诉求。
张知福绝口不提自己是来盖学校办大专的,他只想先确定新区还有没有地,以此来保留自己后续砍价和选择操作空间。
张明远将手里的白瓷茶杯轻轻磕在茶盘上。
“张总,这热闹,可不是随便就能凑的。”
张明远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而是直接掀开了那层模糊的遮羞布,强势破局:
“龙腾新区的土地,不是先占坑后规划的盲盒。目前新区的所有地块,已经完成了精细的红线划分和用途管控。”
张明远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张知福:
“哪一块是商业用地、哪一块是住宅、哪一块必须留给工业和民生配套,在管委会的沙盘上,那是钉死了的萝卜坑!”
“张总如果想入局。必须先向管委会提交明确的投资用途、详细的产业落地报告!只有您的产业属性和投资规模,符合我们新区的硬性规划。我才能从沙盘上,给您匹配对应属性的地块。”
直接堵死!
张明远这番话,明明白白地告诉张知福:别跟我玩虚的。想拿地,先把你的真实目的和投资底牌,老老实实地摆在桌面上!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张知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苦笑了一声,自己这点商人试探的把戏,在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前,根本不够看。
“张主任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张知福收起了之前那种试探的姿态,坐直了身子,正式摊牌:
“不瞒张主任。目前我们光辉学城在省城的两个校区,已经处于满负荷的饱和状态。生源的增量瓶颈已经凸显。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全省各地市考察,希望能找到一块风水宝地,新建一所高标准的分校区。”
“我看中了龙腾新区的区位优势、人口红利,更看中了张主任您主导的这种‘容缺受理’的高效政策环境。”
张知福伸出两根手指,掷地有声:
“我需要两百亩地!一整块位置绝佳、交通便利的纯正教育规划用地!”
“我完全遵守你们新区的规则。我愿意走标准的BOT模式!由我们光辉学城出资,参与新区的七通一平、甚至是核心市政配套的建设!用实打实的基建投资,来置换这块合规的办学用地!”
底牌掀开,价码摆出。
张明远静静地听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没有立刻接话,微微垂着眼眸,似乎在欣赏着杯底的茶叶。
陈遇欢和李向东坐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知福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五分钟过去了。张明远依然在慢条斯理地品茶。
张知福的心底,渐渐生出了一丝焦躁和不耐。但他强行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表面上依然维持着儒雅和沉稳。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局长,心底暗自心惊。
这哪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种沉得住气、稳坐钓鱼台、把控谈判节奏的定力,简直比那些在生意场上熬了三十年的老狐狸还要可怕!
张知福心里很清楚,在这场博弈中,他自己急于突破生源瓶颈、急于拿下新校区落地,这是他耗不起的刚需。
而张明远呢?他手里捏着土地审批大权,有陈氏地产等一众资本在背后托底,他根本不缺投资,更没有任何求人的短板!
谁先开口,谁先追问,谁就彻底丧失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张主任。”
终于,几分钟后,张知福败下阵来,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层能把人憋疯的坚冰:
“对于这块教育用地的置换。不知道新区管委会那边……是个什么态度?能否批复?”
张明远放下茶杯,抬起头。
在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深邃化作了锋利的刀刃。
“态度很简单。”
张明远直截了当,抛出了新区最刚性的置换标准:
“两百亩纯正教育用地,可以批。”
“但按照新区的BOT核算标准。张总,您必须出资三千万的市政基建配套投资!这笔钱,将全部用于新区核心路网的硬化、地下雨污管网的铺设、以及七通一平的缺口补足!”
“投资落地,监理验收达标。这二百亩地,管委会立刻给您走‘定向挂牌’的合规流程,全速匹配!”
三千万换两百亩!
张知福在心里疯狂地拨动着算盘。以2004年的地价和教育用地的稀缺性来说,这笔买卖不仅划算,简直是性价比极高!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推了推眼镜,开始追问:
“张主任,我冒昧确认几个细节。这块地的权属,是长期租赁,还是完全的产权落地?教育用地的法定最高使用年限能否保证顶格批复?相关产权手续是否完全合规?这会不会受到你们县里后续班子换届、或者一把手调离的影响?”
“还有,对于我们这种重点民办教育项目,新区在后续的税收和师生落户政策上,有没有专项的扶持红利?”
张知福像连珠炮一样,把所有的政策风险、合规隐患和未来红利,全部问了个底朝天。
“张总的严谨,让人钦佩。”
张明远对答如流,一条条敲定:
“第一,完全产权落地,五十年的法定最高年限一次性批复!所有手续全部由管委会代办、走省市两级合规备案!第二,新区目前实行‘人事和财权独立分户’,县里任何班子的换届,都影响不到新区的既定合同。第三,前三年企业所得税全免,所有入校师生,只要购房或签订长期租约,一律享受清水县常住人口户籍平移待遇!”
听完这番滴水不漏、堪称完美的政策兜底。
张知福彻底放心了。
他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爽朗的笑了几声。
“张主任痛快!”
张知福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直接跳出了张明远划定的门槛,大幅加码:
“既然张主任给了这么大的诚意,我张某人也绝对不抠抠搜搜!”
“三千万的基建门槛太低了!我直接出资五千万!”
张知福身体前倾:
“我不止补足七通一平!我还主动承接新区边缘几条规划道路的全部修缮工程!我只求一点:我要新区核心地段,位置最优、地势最平整、商业配套潜力最大的一块两百亩净地!”
五千万的真金白银!用来置换最核心的资源!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从刚才的冰点直接攀升到了融洽的巅峰。双方开始就超额投资对应的具体地块和回报细节,进行愉快的磋商。
就在一切敲定、合作意向基本达成,张知福准备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庆祝的时候。
张明远突然话锋一转。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张知福,抛出了一句话:
“对了,张总。”
“我听说,您和我们县里的常务副县长马卫东同志,是多年的老同学?前期在清水县的投资接洽,也一直是由马县长在替您张罗对接?”
“咔!”
张知福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显得有些僵硬。
他没想到,张明远连他的私人关系都摸得一清二楚!
短暂的错愕后,张知福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坦然承认:
“张主任耳目通达,跟孙猴子的火眼金睛一样,什么都瞒不过你。”
“没错,我在清水县投资,是依托了我这位老同学的牵线搭桥。但可惜……”
张知福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揭开了马卫东虚弱的底裤:
“马卫东虽然挂着新区党工委书记的名头,但那只是个空衔。他手里根本没有新区的审批实权,对于我的诉求,他除了反复拖延、画饼,根本给不出一句准信。”
“在商言商。既然他给不了我想要的结果,我自然要放弃这条断头路,转而来找真正能拍板、能成事的张主任您了。”
听完这番冷酷露骨又坦诚的话。
张明远微微点了点头。
“张总是个通透的人。”
张明远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张知福的眼睛,语气里透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压迫感:
“既然咱们现在是朋友了。不知道张总,能不能帮我一个小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