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张明远那句“帮个小忙”,张知福脸上立刻堆起了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哎呦,张主任,您这话可是折煞我了。”
张知福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谦虚与恭维:
“您今年才二十多岁,就已经是大川市里挂了号的副处级实权领导,别说是在清水县,就是放眼整个北安省的官场,那也是凤毛麟角、闻所未闻,独占鳌头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摆了摆手:
“我张知福算什么?充其量就是个满身铜臭、在商海里混口饭吃的生意人。按理说,哪轮得到您张主任来找我帮忙?”
话锋一转,张知福将姿态放到了最低,给足了面子,也留足了退路:
“不过,既然张主任看得起我,开了这个尊口。只要不违法乱纪,在我张某人能力范围之内的。您尽管吩咐,我定当全力以赴,绝不推脱!”
这番话说的面面俱到,既表达态度,又暗含了“超纲的事我不办”的商人底线。
张明远却没有急着回应,他从容地拿起茶夹,将几只汝窑品茗杯翻转过来,用开水滚烫地冲洗着。
“张总太谦虚了。不过在说这个忙之前,我想先请教一个问题。”
张明远抬起眼眸,目光深邃地看向对方:
“抛开私人交情,纯粹以一个投资人的视角来看。张总,您怎么评价老城区的‘河滨商业街’这个项目?”
张知福微微一怔。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迎着张明远的目光,客观地剖析起来:
“如果是理论上的沙盘推演。这绝对是一个优质的民生大盘。”
张知福竖起一根手指,点出核心优势:
“地段没得挑,老城核心,紧挨着你们新区。有政府‘旧城改造’的政策背书,周边的商圈底子本来就很扎实。一旦三条主街和沿街商铺真的成型落地,它能盘活整个老城区的人流。长期的商业收租和地皮增值,潜力极大。”
紧接着,张知福放下了手指,毫不避讳地一针见血:
“但那只是理论!”
“实际上,这个项目现在的现状,简直是千疮百孔、病入膏肓!”
张知福冷笑着敲了敲茶桌:
“四点几个亿的盘子,摊子铺得太大!县政府的财力根本撑不住!主导班子的执行力更是混乱不堪,权责不清。没钱了就四处化缘、强行摊派、完全没有一个健康的市场化资金闭环。”
张知福摇了摇头,给出了最终的专业风控判断:
“这种全程靠面子和政治压力续命的项目,抗风险能力为零。利好是真的,但以马卫东他们现在的操盘能力,现阶段根本做不活。只要资金链一断,大概率就是烂尾收场的一地鸡毛。”
听完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张明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张总不愧是商界的前辈,眼光如炬。”
张明远将洗好的茶杯推到张知福面前:
“既然张总看得很清楚,那我要请您帮的忙,就很简单了。”
张明远目光平视,一字一顿:
“我希望张总,继续维持和马卫东的合作关系。”
“在必要的时候,继续跟进老城区的项目,适度给他们输点血,保留住投资方的热情和态度。”
此话一出。
原本安静的包厢里,瞬间陷入了落针可闻的死寂。
张知福整个人僵住了,瞳孔骤然一缩,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坐在旁边的陈遇欢,夹着雪茄的手指猛地一抖,一截灰白色的烟灰直接掉在了名贵的波斯地毯上。他错愕地转头看向张明远,张了张嘴,却没轻易出声。一旁的李向东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完全看不懂这位年轻局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足足愣了十几秒,张知福才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
他眉头微蹙,眼底满是费解,语气委婉:
“张主任,恕我愚钝,有一事实在想不通。”
“圈内人大多都清楚,您与孙县长、马县长二位的发展思路向来迥异、立场有别。这河滨商业街,是他们倾力主推的核心政绩工程,和新区的发展赛道、资源布局,本就是两相博弈的局面。”
他目光沉沉看着张明远,语气审慎:
“眼下这个项目资金紧绷、步步维艰,本就是摇摇欲坠、即将自溃的态势。按常理,任由其自然收尾便是最好的结果。可您现在反倒让我持续跟进、适度加持、帮他们稳住盘面。”
“其中深意,我实在看不透,还请张主任指点一二。”
面对张知福的质问。
张明远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则,夹起一撮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缓缓投入紫砂壶中。
“张总,这第一泡的茶,您觉得味道如何?”
张明远提起铜壶,悬壶高冲,滚烫的沸水砸在茶叶上,激起一阵浓郁的茶香。他盖上壶盖,用开水淋洗着壶身,目光却透过升腾的水汽,幽幽地看着张知福。
张知福微微一怔,但还是顺着话头答道:“第一泡,叶底未展,味道寡淡了些,还未成气候。”
“对。”
张明远点了点头,意味深长的开口:
“现在的河滨商业街,就像这第一泡茶。虽然是个烂摊子,但关注度不高,烂了也就烂了。顶多是个县级统筹不力的内部小事故,伤不到他们这种老狐狸的筋骨。”
张明远将壶里的茶水倒进公道杯里,茶汤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
“但如果,我们持续给这壶茶注水呢?”
“只要你保持资金的适度投入,维持住工程的热度。把这个项目‘泡出香味、泡出声势’!让市里的领导、省里的媒体、还有所有的老百姓,全都把目光死死地聚焦在这个‘明星工程’上!”
张明远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一字一顿:
“到了那个时候,大势已成。煮茶的人,就被彻底架在了炉火上!哪怕没水入壶、锅底快烧穿了,他们也进退无门,只能硬着头皮,拼了老命继续扛下去!”
轰!
张知福的脑子里仿佛闪过一道惊雷!
他瞬间想明白了背后的惊天杀局!
张明远根本不是在帮对手!他是在刻意“养蛊”!
他要用一点点甜头,把孙建国和马卫东的摊子彻底养大!把他们逼上全省瞩目的高台!等到大盘彻底失控、资金黑洞再也捂不住的那一天,摔下来的就不再是轻伤,而是粉身碎骨的政治暴雷!
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张知福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种隐忍之深、布局之长、将所有人玩弄在股掌中的手段,让人遍体生寒!
“张主任的高明,让我受教了。”
张知福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客气,但迅速说出了自己的顾虑,立场坚定地守住底线:
“但在商言商。我前期已经砸进去了整整一千三百万的真金白银!至今没有看到任何实质的回报,这笔钱现在等于是悬在半空打水漂。”
“如果后续我还得按照您的吩咐,继续给他们注水追加。一旦炉火失控、项目彻底崩盘,他们拍拍屁股走人。我作为一个外来的投资方,怎么保证我的资金安全?怎么保证我应得的合法收益?”
资本不信情怀,只认收益。
张明远早就料到了张知福会有此一问。他端起公道杯,稳稳地给张知福面前的茶盏斟满。
“张总,茶泡香了,满屋子的人都想喝。”
张明远迎着张知福试探的目光,给出了终极的画饼与实权承诺:
“可如果原先那个煮茶的人,火候掌握不好,甚至连买柴火的钱都凑不齐了。那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
张明远眼神骤冷:
“换掉那个煮茶的人!”
他看着张知福,语气笃定:
“只要我张明远还在清水县一天。您这位全程供水、维持盘面、托举项目落地的核心资方,就绝对不会被清算!绝对不会被踢出局!”
“等到大局落定,拨乱反正的那一天。该有的政绩分红、该给您的土地补偿、甚至是老城区商业街的后续运营政策红利,一分都不会少!”
“你前期投入的一千三百万,包括后续用来‘续命’的每一分钱。我张明远,用龙腾新区未来十年的发展信誉,替你全额背书!”
这番话,掷地有声。
张知福彻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唾沫!
先小额输血续命,让孙建国硬撑进度、造势抬升项目层级;接着架在市级的高台上火烤,让其骑虎难下;等到中期资金窟窿彻底爆雷、市委督查追责、本土派系塌台!
最后,张明远以救世主的姿态,顺势接手烂尾大盘、摘走所有民生政绩、干净落地洗白!
这一套连环杀招,严丝合缝,吃干抹净!
“张主任。有您这句话,我这心就算是彻底放在肚子里了。”
张知福这个聪明人立刻表态,张明远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未来的利益保底承诺也有了,自己要是再不答应,倒是显得有些不识抬举了。
“您放心。我绝不会突兀地大额追加资金,后续马卫东或者孙建国再来找我化缘,我会循序渐进,一次给个三五百万。”
张知福推了推金丝眼镜,对着张明远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
“适量输血,精准续命,让他们看得到希望,但反复煎熬,这熬鹰的火候,我一定会配合好您的节奏。”
“那就谢谢张总了,合作愉快。”
张明远笑着端起茶盏,与张知福轻轻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