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看西厢欲起不欲清\\\/听噪音同时不同调
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乌鸦站在煤堆上,瞧见别人黑瞧不见自己黑。其实电视上的人干的那点触及某些人心理底线的事,在现实生活中何止成千上万的人干过。不过也有人真的没干过,这种人就是光棍。在二十世纪末的陕北农村,有三种人是很受歧视的,成年男子讨不着老婆,这个叫光棍汉。当时苗烧水经常念一些损光棍汉的顺口溜,有一回村里一个光棍汉来到苗烧水家里做客,其实当时苗烧水念那个完全没有恶意攻击的意思,当时他对所谓光棍汉完全没有概念,但是说着无心,听者有意。哪位光棍汉坐在炕上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忽然听见苗烧水说:“光棍汉,真难看。鞋袜烂了锥锥钻,钻着钻着心慌滥。”
当时哪光棍汉一脸尴尬,母亲站在锅台后面,脸上洋溢着诡异的笑容。其实一个男人讨不到老婆,过着既不是舒适也不体面的生活,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幸,嘲笑不幸的人是一种损阴德的行径。这位不幸的人叫做苗德库,还有一个人叫苗候宝,他也是过了不惑之年还是没有讨到老婆。这个人不过光景,只要有一口饭吃就可以了,他的生活没什么品位,穿着也不讲究。他也是苗烧水嘲笑的一个主要对象,他经常站在距离苗候宝家不远的地方大声说:“候宝,你就是当噶。”
这里所说的当噶就是英文里所说的狗,学了一点英文,就利用这样的机会去显摆,很难说这是学有所用。如果你的孩子有骂人的习惯,如果他骂人的花样还非常多,你一定要设法制止,因为这样随意的侮辱别人到头来一定会给他自己带来不便。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是不报,时候不到,时候一到,立即就报。许多人对于果报是不怎么相信的,其实果报并不是不存在,只不过报应有一定的滞后性和复杂性。不管怎么滞后和复杂,你只要注意积德行善,你总会得到好报的。人一定要努力成为强者,强者行善会比弱者行善高有力,得到的善报也会更多。苗烧水从小就不愿意跟自己不喜欢的人交流,因为他受了太多的刺激,就是他的叔叔故意说一些他接受不了的话,做一些他忍受不了的事,他没有办法进行有效的反抗,导致他出现了异食癖。
他上学也不是源于对知识的渴望,而是被许多人扇了一通耳光之后,又受到了威胁,没办法才开始了自己的求学生涯。在他小的时候,绝少见过有教养的人,不是同情弱者,而是欺负弱者。光棍汉无疑是村里的弱势群体,即使没有办法帮助他们,也不应该去辱骂他们。在他处于弱势的时候,他总是受到别人的欺负,当有一天发现有的人比他还要弱势,他也毫不犹豫的去欺负别人。还有一种人非常不幸,这种人就是没儿老汉,一个人结了婚,可是他如果没有儿子,那就没有留下后代,这在村里是非常没有面子的事情。这样的人家在外面有一个雅称,叫做绝户。村里有什么损阴德的事都由他们来干,反正他们已经没有后代了。
有积德的行为,受益人常常是他的本人。有积阴德的行为,受益人是他的儿孙。一般来说你的儿孙枝繁叶茂、人丁兴旺,家里人很少生病,一个个如龙似虎,你一定没少积阴德。如果你们家子孙凋零,一个个不是残疾,就是身患绝症,这说明你的祖上一定干了损阴德的事。道是很难用语言解释的,玄之又玄,谓之道。其实如果你有你一个女儿还算不错,倘若连个女儿都没有,那你简直太可怜了。等有一天你老了,逢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你们家冷冷清清,不到老的那一天,你不会理解那种痛苦。最后一种不幸的人是独苗,什么是独苗呢?这里说不幸的人主要是指你只有一个儿子,你唯一的儿子就是独苗。
这样的人在村里也是受歧视的,不过程度有多不同。光棍汉受的歧视最多,没儿老汉次之,独苗又次之。在农村生活过的人应该知道,一般农村除了光棍汉、没儿老汉、独苗三种人之外,还有两种人受到歧视,不过这两种人都不是正常人。一种是精神病患者,一种是残疾人。歧视这五重身份,重合率还是蛮高的。一般来说如果你是个精神病患者,往往你也就是个光棍汉。如果你是个残疾人,你也很难讨到老婆。当时村子里除了苗德库、苗候宝,还有好几个没有讨到老婆的人。有一个人外号叫软三,也许是小脑发育有点问题,所以肢体协调性很差,说话也成问题。还有一个叫苗东义的人,因为年纪很大了还没有讨到老婆,他就跟他的妈妈要老婆,他的妈妈那里给他弄老婆去,于是他就把妈妈给打了。许多时候,官府或多或少的有意回避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而导致的人口比例失调的问题,越来越多的男性找不到老婆,这个问题对社会所造成的威胁是不容被低估的。
特别是在一些农村地区,一般来说找不到老婆的男士,肯定是各方面的条件都比较差,条件差的人一般个人修养不会太好,个人修养不好的人自控能力大概不会太强。一旦体内的某些因子活跃起来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情,这不是正常人所能想象到的。在苗烧水生长的环境中,相对于其他人,他的那些情人已经是村子里修养比较好的,许多人从小就看到父母打架,经常脏话问候对方,经常用祖父母和外祖父母的名字进行热烈的交谈。苗烧水日后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只是没有上升为暴力冲突而已。按说夫妻之间,何至于用恶语相向,甚至用暴力解决问题。一定有他们的难言之隐,但是无论如何你都要记住,一件错误的事情不因为有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就变得正确。苗烧水在伤害别人的时候也许不会想到,自己也已经坐到了火炉上。
人生就是这样,前半生是父母给你的,后半生是你自己选择的。如果是你是一团火,你遇到的不是沙子就是土,你怎么会不熄灭呢?如果你是一条河,你赶上二十年干旱,你这条河又怎么会不断流呢?只有你的前半生给你的东西足够多,后半生可以选择的面才足够大。如果你从事了一份不对你胃口的职业,那么在你的后半生,你将很难遇到对你胃口的人。当时村子里安电视的人家越来越多,当然还是有人舍不得花钱安电视,就连用电照明都舍不得。这样过日子实在是太憋屈了,人一定要努力成为一个会挣钱的人。
节约能节出多少钱呢?二叔对于电视上出现的那些不雅的东西是很反感的,有一次他当着众人的面表达了自己的看法,真不愧是受过教育的人,说出来的话就显得那么文明。他说:“电视里面男女之间的交往,我觉得握个手是可以的。但是出现那种限制级的动作,真是太不应该了。”当时在场的人没有人表示赞成,更没有人表示反对。又有一次看电视,苗烧水和二叔都在场,当时电视上一群女的在说快板,这个时候他指着一个边说快板边扭动臀部的女人说:“这两下扭得真好。”说着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洋溢着猥琐的笑容,苗烧水当时就浑身鸡皮疙瘩往出冒。人首先是一种动物,动物有些合乎自然的心理,这本无可厚非。
但是当人进化为一种社会化的动物之后,他的言行就应该遵守一定的规则,做事说话都要中规中矩。在晚辈面前,就应该有一个长辈的样子,不应该过多的显露自己作为动物的一面。当时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深深的印在了苗烧水的脑子里。四叔和他的女人打架了,大概是某日临晨,四叔和自己的女人一语不合就大打出手,不料四叔的女人身手极其敏捷,先发制人,一把抓住四叔的命根。出手非常的阴狠,四叔疼的直哭。祖父就住在隔壁,听见隔壁动静不大对。也不管什么礼数,拿着一根柳条就硬闯了进去。毫无疑问,他看到了一些限制级的画面,看官可以大胆的去想象。公公闯进作案现场,儿媳妇是罪犯,姑且这样说吧!虽说还不至于做什么实质的伤害。不光是在窑里的祖父看到了一些非常不雅的画面,就是站在窗户外面的二叔,也是看的血脉喷张、激动不已。
关于这件事的详细情况,苗烧水还是从二叔那里听来的。他当时那场极为香艳的冲突,有非常生动的描述,他害怕侄子听不懂,一边说一边用一跟小木棍在地上画。看官注意,这个时候的苗烧水是一个未成年人,而二叔是一位小学校长。当祖父闯进去之后,二话不说,举起柳条打那女人的臀部。当时在人们的记忆中有一档非常香艳的节目,叫做《花图看世界》,二叔就用这个节目中的一些片段了形容他当时看到的情形。因为祖父的意外出现,四叔获救。四叔的女人自然是无地自容,她恼羞成怒,自知打不赢这一对父子,她立刻穿好衣服,回了娘家。她回到娘家不像许多妇人那样是回家躲两天,而是回家搬救兵,她的救兵就是她的老爹,这位老爹就是贺明贵。要说这位老先生也是一个蛮命苦的人,他原本住在八龙洼村,后来去了泥岭塔村,去哪儿就是做了上门女婿,这个上门女婿和一般的上门女婿不一样,别人上的是岳父的门,他上的是妻子前夫的门,前夫早故,他接了前夫的班。
妻子跟她的前夫还是生过几个孩子的,这位老先生对他的外孙和外孙女实在是太好了,还对外孙说:“等你大了,外公有一个石头眼镜给你。”四叔的女人是他唯一的女儿,就是他的心头肉,谁要是敢对他的女儿不好,那就跟腕他的心一样。一听女儿哭诉自己被公公用柳条给打了,还是睡觉的时候闯进来打的。当时他就气炸了,立刻带着女儿来找亲家理论。父女两个风风火火来到翟家河,上了杏台峁,见了祖父立刻眼睛充血。两个人绕着碾子转圈,这情形活像是两只公鸡打架。当然有那么多人在,也不可能让他们真的打起来。冲突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和,从濒临暴力冲突的边缘回到了言语上的激烈冲突。
二位老先生基本上恪守了发言的基本规则,大家都是在说理,而不是直接用脏话攻击。说的什么没怎么挺清楚,只见两个人面红脖子粗,都在气头上。这个时候四叔的女人说,她因为什么事气的半个月没有吃下饭,祖父当即反驳说:“半个没吃饭早成个瘦的不行了,还能是个肥疙蛋?”一听这话,贺明贵气的脑袋上青烟直冒,但他还是把气吞了下去。到最后也不记得四叔的女人是跟父亲走了,还是留在了四叔家。反正这一桩公案最后不了了之,四叔和他的女人继续生活在一起。
四叔这个人是个碎嘴子,嘴特别损,喜欢用言语刺激别人,看到别人情绪失控的样子,他能体验到巨大的快乐。可他娶得这位女士是个不明事理、性格暴躁的人,这也是不是作者有意损她。一般来说家里的老小都不怎么明白事理,因为什么事都有人让着他,他把许多本来非常不合理的事看作是理所当然。他们总是把自己摆在一个错误的位置上,四叔的女人是贺老先生唯一的女人,小时候自然娇生惯养,长大了做人的道理说是一知半解还真是抬举她了。四叔的话一刺激到她,就会立刻发生冲突,几次教训之后,四叔不但没有感到有所忌惮,反而变本加厉、越挫越勇。四叔和他女人之间的冲突频繁发生,而一旦发生就会失控。祖父其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其实谁愿意大早上跑到儿子的窑里去呢?他的儿媳妇长相很一般,不值得他为了一睹不该看到的画面而牺牲起码的人伦。
外公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在苗烧水家的炕上与祖父对饮,两个人谈论到一个对老年人来说十分敏感的问题,即死的问题。外公说:“活的时间太长没什么意思,儿女都开始嫌弃你了,你死了他们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又怎么会哭你呢?人还是应该在儿女还不是非常嫌弃你的时候就死,这样你死之后儿女就会非常哭的伤心。”祖父说:“你说的对。”外公说:“我看人活个六十五岁就可以了。”祖父说:“我觉得还是应该活的六十八岁更好。”两个人其实都没有把这番话放在心上,可是天下偏有这样凑巧的事。
人在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很能够预示他今后的命运,外祖父离世的那一年,他刚好六十五岁。其实就在他发完这同感慨之后不到三年的时间他就卧床不起,又过了一年多,他就溘然辞世。外公的离世多大程度上刺激了祖父,这个已经没有办法去推断了。不过村子里另一个人的死却很大程度上刺激了他,他是翟家河村现任村长,当时他好像是五十八岁。这位先生也是身体一直不好,近些年又每况愈下了,最后到了性命垂危之际。那天夜里,有人看见一团鬼火出现在他们家的房顶上,果然就在当晚,他就去世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苗烧水刚好就在他们家。当时祖父正站在锅台跟前烧火,他叹口气说:“人活着真没什么意思。”又过了一段时间,外祖父找到苗烧水,说要听陕北说书,又带着他四处看了看。他对母亲说:“梦见自己睡在一个土窑里。”
这都是非常不吉利的梦,当时没有人在意。又过了一段时间,祖父觉得自己越来越感到不适,一开始吃了许多感冒药,可总也不见好。于是去找邻村的医生看病。医生告诉陪他去的父亲说:“可能是淋巴癌,赶紧去镇上的医院检查。”去了镇上的医院,确诊是淋巴癌晚期,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这个时候外祖父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已到尽头,这个时候有许多人来看他,他见到自己的侄子,还向对方索要一种好吃的大米。还有人带着发霉的饼干来看他,人哪有不自私的呢?只不过有的人能够在一些重要的场合,尽量不去展现自己恶劣的一面。后来祖父也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糟,当时远在咸阳的妹妹也会来了。
到了最后关头,他感到体内烧的厉害。经常要吃冰,这一点很有意思,外公在病逝之前,经常觉得冷,拼命叫人烧火。把炕烧的几乎可以烙饼子了,到最后祖父实在烧的受不了,竟然大声叫庙里的神仙,地府的鬼魂都来寻他。他的妹妹在翟家河呆了很久,可总不见自己的二哥病逝,她实在是等不及了,打算会咸阳。这个时候祖父说:“你再等我十天。”十天后,祖父的丧事刚好办完。最后一两天,祖父的下巴都掉下来了,看起来十分吓人。他逝世的时候是一个下午,那个时候苗烧水刚好在一个堂叔家里。当天夜里,苗烧水家里聚集了许多人,门突然开了,二老姑说:“二哥来了。”
然后门自己又关上了,这让苗烧水想起了几年前大爷爷死的时候的情形,那个时候父亲还在医院接受治疗,母亲也陪在镇上的医院里。外婆在家里照顾苗烧水他们,当时苗烧水去二老叔家里串门,看见大爷爷躺在炕上不停喘气,苗烧水在边上叫了几声也不搭理,他说:“大爷爷怎么了?”二老叔把他哄了出去,又来到隔壁窑里,看见二妈和几个女人坐在炕上缝一件色彩鲜艳的衣服,不过每一针的跨度很大。他说:“大爷爷怎么了?”二妈说:“你大爷爷往下没了。”意思是你大爷爷快死了,当时的苗烧水依旧浑浑噩噩,不知道怎么回事。很快他们就把苗烧水赶走了,使得他没能成为大爷爷离世时的现场见证人。
苗烧水回到家里把这件事告诉外婆,外婆说:“不到一袋烟的功夫,他就没了。”后来在二老叔家办丧事的时候,一群鸟儿在对面叫个不停,陕北话管这种鸟叫呲怪子,这种鸟的叫声就像是在耻笑别人。当时苗烧水还站在对面骂这群鸟,人不要永远想自己是一个孩子,这不科学。该长大的时候就要长大,这样你才能少走弯路。如果你不能适时长大,你一定会在迷途中彻底迷失自我。祖父在弥留之际,与亲人一一作别。父亲说:“我就没有见过那么坚强的老人。”实际除了他父亲没有太多别的老人,祖父的遗容要比大爷爷好一点,大爷爷的嘴巴一直是张开的,祖父的的遗容就像是睡着一样。和前几次不一样,在祖父的葬礼上,他是哭过的。
这一点得到了二老姑的肯定,在农村葬礼上哭既是一种真情流露,也是一种非常重的礼仪。你能哭,说你十分明理。苗烧水曾记得,在祖父病重的时候,姐姐他们从镇上的中学被叫了回来,他们当时哭的很厉害。但是哭的最伤心的是二叔和五叔,这二位当时都没有娶亲。人一定要切记,不要去嘲笑那些不幸的人,因为你不知道你是不是其中的一员。一个人务必要勇于上进,多行善事,日后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祖父的葬礼是比较隆重的,他的隆重之处在于请了先生。村里的先生叫苗绍秀,这位老先生是贡老爷的嫡系后人,熟悉礼仪、学识渊博,他写的悼词以及读诵悼词的语调都很有意思。
祖父下葬的时候,天空飘洒着零星的小雨。祖父的去世多大程度上刺激了父亲,这很难去做一个准确的评估,祖父的离开,对于家里的影响是巨大的。虽然他在妻子的面前显得唯唯诺诺,但在已经成年的儿子们面前,他显得比妻子更有影响力。灰色的天空,灰色的人生,一切都是灰色的。他靠在墙根底下休息,突然一只猫朝他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