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培抄起手机,走到隔壁房间。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八度:“喂……爸?是我……我这边出了点事……你先别骂我——我好像,好像把白家那俩女的给弄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好几秒。
然后潘副市长的咆哮声隔着墙壁都能隐约听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骂潘培是个不长脑子的畜生,骂他早晚要把自己作死。
潘培被骂得缩着脖子,手机都差点从手里滑下来,嘴里唯唯诺诺地应着,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等到电话那头的怒火终于从暴风雨收敛成更加阴沉的情绪时,潘杰的声音才重新变得低沉而阴冷。
“记住从这一刻开始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不管谁问都说没见过那两个女的。”
“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先给我滚回市里来。”
“从现在开始,不准再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许说。”
紧接着画面一转,一个三十多岁、尖嘴猴腮的男人站在院子里接电话。
马源立刻指着他,声音发沉:“这就是王深的小舅子,靖林,这会所就是他在管。”
“姐夫,真的要杀?这三个人毕竟跟咱们也没什么仇。”
靖林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和不安。
电话那头,王深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
“不解决不行,这三个人从头到尾参与了,他们知道的太多了。”
“留着就是三个定时炸弹,迟早会把你我全炸死!”
说到这,王森顿了顿。
“况且,我查过,他们在老家都有案子,本来就是流窜犯,死了也没人知道。”
靖林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行,姐夫,我明白了。你放心,保证办得干净利落,没人查得到。”
电话挂断,靖林收起手机,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只剩狠戾。
画面切到了会所深处一间没有窗户的封闭包房。
三个马仔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还沉浸在帮老板收拾完烂摊子之后等着领赏钱的兴奋劲里。
靖林亲自给他们斟满了三杯酒。
“大家辛苦了,这杯酒我敬你们,从此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三个马仔嘻嘻哈哈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还跟靖林碰了一下杯。
没过几分钟,三人纷纷捂着肚子倒地,七窍流血,抽搐着没了气息。
他们的尸体被靖林趁着夜色拖到了会所后面的果园里,和那对双胞胎姐妹埋在了同一片土壤之下。
幻境至此,戛然而止。
———
幻境到这里,终于彻底消散。
焦黑的断墙、丛生的杂草,重新回到三人眼前。
夜风卷着寒气吹过来,却吹不散三人心里的滔天怒火。
整座院子静得可怕,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三位公子,受惊了。”
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
三人猛地抬头。
月光下,那个白衣女子静静站在院子中央,正是之前在山庙里装鬼吓人的白影。
她的身形比之前更加淡薄了,透过她的轮廓已经能隐约看到身后那片长满了荒草的废墟。
她敛衽屈膝,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万福礼,双手轻轻交叠在腰侧,膝盖微微弯曲,裙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极淡的光晕。
此刻再也没有了当时李明辉口中那种“横店群演”的违和感。
“很抱歉,用这种方式将三位引到此处。小女子也是别无他法,还请三位见谅。”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柔得能掐出水来的江南腔调,但这一次没有人再笑了。
赵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审视,沉声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功夫,让我们看这些?你和白家,是什么关系?”
白衣女子抬起头,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眉眼温婉,带着几分出尘的气质。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柔软软。
“回先生的话,小女子本是修炼百年的一只白狐。”
“百年前,在山中误入猎户设下的陷阱,被夹伤后腿困于荆棘丛中,命悬一线,恰逢白老汉家的先祖进山采药。”
“那位老先生将猎夹撬开,撕下自己的衣摆为小女子上药并包扎伤口。”
她停了停,微微侧过头,望着山脚下那座早已破败不堪的山神庙。
“小女子为报恩,便暗中追随老先生来到了落霞坡,从此便默默藏于村外的山林之中。”
“山中岁月长,小女子尽最大的力量帮助村里解决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谁家孩子在山里迷了路,小女子便化作萤火为他引路。”
“谁家牛犊摔进了山沟,小女子便夜里托梦告诉他牛还活着。”
“收成不好闹了饥荒,小女子便在山中密林里悄悄施法多长出几片能果腹的野果。”
“几十年下来,村民渐渐察觉到山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护佑着这个村子,便将这份恩情归于山神。”
“后来他们便在村口修了那座庙,小女子也因此得以被供奉。”
“其实小女子不过一只略通灵气的野狐,哪里配受什么香火。”
“但那份供奉和敬意,是小女子收到过的最珍贵的礼物。”
三人恍然大悟。
原来村口的山神庙,供奉的不是什么山神,是这只报恩的白狐。
白狐顿了顿,眼神暗了几分。
“二十年前,这一带连降暴雨,眼看山洪要冲垮村子,我拼尽全身法力挡在山口,硬生生把山洪改了道,保住了全村人的性命。”
“可我也因此法力尽失,身受重伤,是白老汉看到在泥水里挣扎的我,便冒着大雨,把我刨出来,带回家养了大半年,我才捡回一条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三年前,潘培和王祥来村里作恶,掳走白家姐妹,又放火烧了白家满门。”
“我不是不想救,是我法力还没恢复,连人形都维持不稳,根本斗不过他们……”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恩人一家惨死,看着凶手逍遥法外,连尸骨都埋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李明辉心里猛地一揪。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女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一只妖,记着百年前的恩情,拼着命护着村子与恩人。
而人,有时候真的不如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