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从她耳膜直直贯穿进了颅腔。
她认识这个名字。
太认识了。
尤卓。
她的父亲。
从教多年来。每年都会从自己的收入中拨出一笔不小的钱,专门资助那些家境贫寒但极有天赋的学生。
蒲思博是其中之一。
高中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尤卓是在一次学术夏令营的面试中看到的他。
那个男孩瘦得脸颊凹陷,但递上来的论文初稿结构之精妙让尤卓当场拍板。
资助。
全额资助。
学费、生活费、竞赛培训费——尤卓一分不少地从自己腰包里掏。
蒲思博也争气。一路从县城中学考进了海大。成了尤卓最得意的学生。
有时候会来家里拜访。
叫\"恩师\"。叫\"尤叔\"。给岚秀带营养品。喊尤清水\"师妹\"。态度恭敬,做派周全。
尤卓不止一次在家里提过——这个学生将来必成大器。
而在那个预知梦里——
尤卓被栽赃入狱之后——
蒲思博是跳出来为恩师鸣不平的那一个。
公开发文。实名举报。
不惜以一个在读研究生的身份对抗整个学术圈的沉默。
不惜被约谈、被停学、被威胁。
他做出了一副自毁前途也要为恩师伸冤的模样。
那时候尤清水觉得世界上还有好人。
父亲这一生的善,至少换来了不忘恩的学生。
可是现在。
此时此刻。
当\"蒲思博\"和\"林安安的哥哥\"这两个身份重叠在一起的瞬间。
一切都变了味。
一切都变了。
变得腐烂。变得发臭。变得让人毛骨悚然。
那个在尤卓入狱后跳出来高喊冤屈的人——
如果他本身就是设局者之一呢?
那些所谓的\"自毁前途的鸣不平\"——
如果只是做给外人看的障眼法呢?
如果那些举报和公开信,表面上是在帮尤卓翻案,实际上是在精准地暴露尤卓的人脉、掌握尤卓方的证据链条、甚至——引导某些关键证人被消除呢?
一个得意门生。
贴身的。信任的。掌握恩师全部学术资源和人际网络的。
从内部瓦解。
从最亲近的位置捅刀。
尤清水的后脊发凉。
那种凉意从尾椎一节节往上爬,爬过肩胛,爬上后颈,最后盘踞在头皮上。
像一条冰冷的蛇。
她的指甲已经在掌心掐出了血痕。
但她感觉不到痛。
她强迫自己把那些翻涌的念头按住。
不能乱。
现在不能乱。
\"记住了?\"
林安安往前逼了一步。
\"蒲思博!我哥的名字!\"
\"你那个伪君子爸爸——\"
她的嘴角歪了一下,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装什么大善人?资助贫困生?呵——\"
\"不过是为了他那点名声!\"
\"我哥跟着他,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实验数据、论文校对、项目申报——\"
\"费心费力做到最好!\"
\"我哥还好心的想着——\"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想着你爸没有儿子。想认他当干爹。以后给你爸妈两口子养老送终。\"
尤清水差点恶心到吐出来。
\"结果呢?\"
林安安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手臂。
\"拒绝就拒绝了!\"
\"后来那个国家级重点实验——明明我哥各方面都是最优秀的!\"
\"尤卓推选了谁?!\"
\"一个各方面都比我哥差的人!\"
\"凭什么?!\"
她的声音尖利得像刮玻璃。
\"肯定是收了那个学生的礼!看不起我哥穷!\"
\"既然尤卓自己品行败坏——\"
林安安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别怪我哥不义。\"
\"不过是跟着赵副院长的指示,调换了一些数据。\"
\"再匿名举报。\"
\"学术不端加贪污受贿——进监狱——\"
\"是尤卓有错在先!\"
\"再怎么追究,该怪的也是那个赵副院长!是尤卓自己挡了人家的路!\"
赵副院长。
调换数据。
匿名举报。
学术不端加贪污受贿。
每一个字都像碎瓷片,割着尤清水的耳膜往里钻。
她终于知道了。
父亲是怎么被栽赃的。
收礼?
笑话。
他连学生请吃饭都坚持要自己付钱,逢年过节收到的土特产超过两百块的一律退回。
埋没人才?
更是天方夜谭。
尤卓推选课题组成员的标准从来只有一个——谁的方案最契合项目方向,谁上。
不看关系。不看出身。不看谁跟他更亲近。
如果那次他没选蒲思博,那就只有一个原因。
另一个学生,确实比蒲思博更适合那个位置。
可蒲思博不这么想。
他觉得自己付出了那么多。
觉得自己跟了尤卓这么久。
觉得自己理所应当。
被拒绝的那一刻——多年的恩情在他眼里瞬间归零。
升米养恩。
斗米养仇。
尤清水的胸腔里翻涌着一股浓烈的悲愤。
为她父亲。
为那个一辈子光明磊落、从未亏欠过任何人的男人。
她的手悄无声息地伸进外套口袋。
指腹摸到了录音笔侧面那颗凸起的按键。
按下。
暂停。
够了。
该录的全录到了。
尤清水站起来。
外套从她肩上滑落,被她随手甩在沙发扶手上。
她往前迈了一步。
\"所以——\"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就因为你哥自己的臆想。\"
\"把我爸送进监狱还不够。\"
\"还要动手段——把他逼死在里面。\"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砸出来的。
\"你的哥哥——\"
尤清水的眼底浮上一层薄薄的水光,但那不是软弱,是被烧到极致后蒸腾出的雾气。
\"和你一模一样。\"
\"你们一家人——\"
\"遗传了同一副狼心狗肺的基因。\"
林安安的脸扭曲了。
那种被戳中最深处痛点的扭曲。
\"你放屁!\"
林安安的脸扭曲了。
那种被戳中最深处痛点的扭曲。
\"你放屁!\"
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痉挛般地攥紧了身侧的衣摆。
\"我哥——我哥是被你爸逼的!\"
\"是尤卓自己心理承受力差!\"
她的嗓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像是要用音量盖过心虚。
\"不就是——\"
\"不就是在你妈死后——\"
\"把消息告诉了狱里的尤卓——\"
\"说你妈死了。你也死了。\"
\"他自己接受不了——自杀了。\"
\"这能怪谁?!\"
\"怪他自己心理素质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