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九深深看一眼安宁,“若有那么一天,我在延州等你。”
只要你来,城门永远为你打开。
安宁心头巨震,泪水冲上了眼眶。
她哽咽,“初九……”
年初九掩下眼底深深的忧虑,“我们年家,想为新朝保驾护航,能做的,都做了。奈何……”
奈何什么,她没说完,但安宁懂。
奈何父皇易猜忌,反反复复,无止无休。连自己有病,都不肯对人言。
奈何端王睿王没本事,还要搅动朝堂风云。
这还是光启元年,新朝刚立,已经成了这样。
若哪天父皇猝然离世,又未立新君,简直不敢想。
她握住年初九的手,“怪不得你说开春就赴延州封地。”
当时她还劝,说延州太苦,七弟身子又弱,受不得舟车劳顿。
其实就是不想年初九离京城太远。
年初九淡淡一笑,“我先行一步,去把封地打造成铜墙铁壁,哪里乱,封地都不能乱。”
这就是她所能做的全部了。
她能力有限,管不了天下,那就躲进封地去。
宸王封地中,有三州都是边陲重镇。悍守国门乃本分,是天然要屯兵的。
安宁好奇地问,“初九,问你个问题?”
“嗯?”
“天下四分五裂,当初你们年家为何独独选了雁国?”
以年家的财力,若是要捐盐铁,去哪国都是座上宾。
年初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皇姐有所不知,我年家产业几乎都分布在雁国以内,还有,皓州定安是年家故乡啊,我们能去哪?再说……”
安宁认真倾听。
“东里军在各系乱军中,算最讲理的,这是父皇的功劳。”年初九原以为,一个治军严明的主将当了皇帝,应该更加自律,更加务实。
谁知……
年初九淡淡一笑,“皇姐别多想,用民间的话来说,矮子里头拔高子!乱世纷争,各显神通,父皇许是里面最好的了。”
这胸襟!这胆识!安宁盯着年初九看了许久,脑子里不知为何冒出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竟希望七弟的身子能争气点,父皇到时传位给七弟……天啊,母妃要知道她萌生这样的念头,估计得气死。
可她这念头其实还有更深一层。七弟若成了新皇,年初九能理政吧?
当然能啊,人家是女官。
那岂不就相当于年初九继位……太惊世骇俗了!
她就那么盯着年初九,直把对方盯得发毛。
年初九伸手晃晃,“你想把我吃了啊?”
安宁这才回过神来,努力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没,没事,我明日,不,一会儿就去问我母妃,到底要怎么办。”
临走前,她想起一事,“你府里的云袖,是我母妃的眼线,你知道吧?”
年初九狡黠一笑,“知道。”
心说,哪里只是你母妃的眼线,人家活儿多着呢。
安宁没多想,“知道就好,你这宸王府是个筛子,要注意。”
“嗯。”年初九听劝。
“你不把这些人剔出去?”安宁不解。
“剔出去,不止打草惊蛇,还会有新的眼线进来,查起来更难。就这样吧!”年初九笑起来,“大家都是眼线,你盯着我,我盯着你,就相当于谁都动不了。”
安宁也笑起来,“我那一堆烂摊子,还操心你呢。”
她起身告辞。
年初九也不再留人。
府里多了一只富贵猫,忙坏了一众仆从。
除虱打理,往日都是明月亲力亲为。如今她不在,旁人不敢轻易去碰。
年初九亲自上阵,欲以百部汤为猫净身。
东里长安闻风赶来,不敢让阿普阿布跟着,让人把狗子关进暖阁里。
他道,“我来洗吧。”
“你会?”年初九诧异。
他手上还有墨汁,“怎的不会?以前阿普和阿布不都是我和止墨洗的。”
说着他就要上手。
那猫警惕地弓着背,“喵呜”一声发出软软的低吼: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挠死你!
东里长安缩回手。
阿普和阿布可不挠人,也不咬人。
年初九不怕这只弱猫,顺手在它脑门上弹了个崩,“还傲娇呢!身上不痒吗?我们没嫌弃你,你还闹!”
顺手又弹了一个,再弹了一个。
喵呜……三个崩儿下去,猫儿气鼓鼓服了软,断尾却竖立着。
东里长安:“……”
还能这样啊!又学到了。
他也伸手在猫猫脑门上弹了一下。
手还没来得及收回,猫儿“哇”一声,猛朝他挠一下。
好在猫儿实在没力气,是个假把式,就做了个假动作,爪子都没抬起来。
东里长安纳闷,“娇娇儿,为什么你弹它,它就不敢还手?”
年初九笑着在东里长安脑门上也弹了个崩,“瞧,我弹你,你也不敢还手啊!”
东里长安抿嘴,压不住唇角。
热气腾腾的百部汤药,在盆里冒着烟雾。
年初九伸手试了试水温,才跟猫儿说,“我来了啊,你不要乱动,先去水里泡会。”
顿了一下,瞧着猫儿没有反抗的敌意,她才一手托住猫的胸口,另一只手轻轻捏住它的后颈皮,把它从地上提进浴盆里。
猫先是一僵,随即四肢蜷起,尾巴夹在腹下,一动不动。
温水漫过猫身,它舒服地“喵”了一声。
百部汤药是专门除虱用的,猫儿下去没多久,水上就浮起了一层虱体,看得人头皮发麻。
那猫往日尊贵,从未受过虱痒之苦。
这几月下来,毛发里藏着密密虱子和虫卵,再尊贵的猫儿也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连着换了好几盆百部汤药,年初九用手把水浇到猫儿的脑袋上,然后顺手轻轻揉它。
那样子,温柔极了。
真好看!东里长安想,一定是他前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善事,才能娶到这么好的姑娘。
他轻声的,像是怕惊扰了猫儿,“娇娇儿,你看它好像哭了。”
年初九低头一看。
咦,真的!
那猫儿原就是蓝色猫眼,瘦了以后,眼睛尤其大。
那大滴大滴的泪水就那么从眼里掉下来,落进百部汤药里。
甚至仔细看,它似还哭得抽抽,像个孩子般仰着头看向年初九。
她心头一软,用指尖拨了拨它的下巴,“哭什么呀,从今往后,你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又看向他,“夫君,给它起个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