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这几句话。
在这个包间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如果把时间往前推半个小时。
或者。
如果刚才那扇洗手间的门没有被推开。
周卫国没有大马金刀地坐在这里。
秦淮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
连眉头都不会多皱一下。
他只会觉得,这是一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大学生。
被逼到死角后,不顾一切发出的虚张声势。
连当个笑话听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
此时此刻。
情况已经变了。
周卫国已经亲自下场。
陆川。
绝对不是一个靠着嘴硬在强撑场面的愣头青。
秦淮靠在太师椅上。
他没有立刻反驳。
而是微微偏过头,先是看了坐在旁边的周卫国一眼。
随后。
他转过视线。
重新打量起坐在对面的陆川。
突然。
秦淮笑了。
那是一种常年在权力漩涡里厮杀的老狐狸。
在发现局面脱离了掌控。
变得危险却又感到有趣时露出来的笑容。
“你能现在还坐在这里。”
秦淮没有去看周卫国,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陆川的脸上。
声音平稳得就像是在讲述一个最基础的常识。
“是因为老周在京城里,有这个面子。”
秦淮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可周家再强。”
“军方的那套体系,也不在我这个系统里。”
他把双手交叉,垫在下巴处。
那种上位者独有的从容,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你要是觉得。”
秦淮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底气。
“靠着老周坐在这里给我施压,就能让我乱了分寸。”
“那你想得太简单了。”
秦淮微微前倾身体。
将自己摆在了那个绝对正确、无懈可击的位置上。
“我秦淮这一辈子做事。”
“最讲究的,就是规矩二字。”
“我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可以让人拿捏的把柄。”
“江城发生的那些事,所有的检查、所有的流程,全都挑不出任何合规性上的毛病。”
秦淮看着陆川的眼睛,带着几分上位者的俯视。
“你凭什么觉得。”
“你能威胁的到我?”
这番话。
既是说给陆川听的,要击穿这个年轻人心里的底气。
也是说给旁边的周卫国听的。
坐在旁边的周卫国。
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在周卫国看来。
小川这小子虽然很不错,虽然能看透秦淮借刀杀人的布局。
但毕竟还是太年轻了。
刚才那句“进不了步”。
多半还是被逼急了。
在情绪上硬顶出来的一句狠话。
跟秦淮这种成了精的老狐狸玩心理战和逻辑推演。
这小子肯定得吃亏。
周卫国是个直肠子的军人。
他不习惯看着自己护着的小辈,在嘴皮子上被人占便宜。
“你确实没啥把柄。”
周卫国端着那只空茶盏,重重地在桌子上一磕。
硬生生地插进了两人的交锋里。
他冷眼看着秦淮。
东北当兵时那种浑不吝的悍匪气质,再次冒了出来。
“老子也确实管不到你的系统。”
周卫国指着秦淮的鼻子。
粗暴地。
直接掀翻了所有的逻辑。
“但是我能揍你。”
包间里的气氛被周卫国这句话给带歪了。
秦淮那张写满了从容和笃定的脸。
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眼角疯狂抽搐。
秀才遇上兵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陆川坐在对面。
听着这句简单粗暴的护犊子发言。
他有些无奈地偏过头,看了这位军方大佬一眼。
周老头这撑腰的方式,还真是硬核得让人无法反驳。
不过。
陆川并没有顺着周卫国的话往下接。
他知道。
靠拳头和恐吓,是按不住秦淮这种级别的人的。
想要让这种老狐狸低头。
就必须亲手。
把刀子一点一点地捅进他自以为最完美的防御漏洞里。
陆川将视线重新拉了回来。
迎上秦淮那阴沉的目光。
“您忘了我刚才说的话。”
陆川的语气,比刚才还要平静几分。
“成也昭斯。”
“败也昭斯。”
陆川没有再去说那些宏大的布局。
他开始把刀锋往下压,朝着最具体、最致命的血肉里切去。
“您在布局之前。”
陆川看着秦淮。
“肯定查过我的生活轨迹吧?”
秦淮看着陆川。
他没有否认。
这种事情否认毫无意义,反而会显得自己心虚。
“最基础的信息,我肯定查了。”
秦淮靠在椅背上,声音依然沉稳,试图维持着掌控全局的姿态。
陆川点了点头。
“那您一定知道。”
陆川的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度清晰。
“我跟骆驼国的车厘子王子。”
“关系很好。”
这句话一出来。
秦淮的大脑深处。
就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重锤,狠狠地敲击了一下!
车厘子王子!
这几个字,让秦淮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确实查过。
但是!
在他这盘囊括了京城、鄂省、冀省,牵扯到钱家和各大顶级权贵的宏大棋局里。
他所有的试探和算计。
全都集中在了国内的政治博弈和派系倾轧上!
他潜意识里。
根本就没有把“一个外国王子跟大学生交朋友”这件事。
当成一个能够左右政局的变量!
一国王子又如何?又不能干涉龙国的内政。
可是现在。
陆川在这个最要命的节骨眼上,把这条线重新提了出来。
秦淮的心跳,在这一瞬间漏了半拍。
他突然意识到。
这不起眼的一环。
很可能。
就是他这盘完美棋局里,最大的、也是最致命的疏漏!
陆川根本没有给秦淮任何调整思路的时间。
他顺着那条裂缝。
毫不留情地将整把刀子狠狠地捅了进去。
“鄂省教育厅一把手,李布想的儿子。”
陆川的声音平缓得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报告。
“也是江城大学的学生会主席,李想。”
“在我回江城的时候,他带着保卫处和后勤处的人。”
“强行把我的宿舍给封了。”
陆川看着秦淮那张越来越紧绷的脸。
“昨天,他们又把封条撕了。”
“还贴心地,换了一把新门锁。”
这些信息,听起来都是琐碎的小事。
可就是这些看似碎得掉渣的细节。
在此刻秦淮的脑子里。
组合在一起。
却隐隐形成了一条危险的外事红线!
秦淮的双手死死地扣住了太师椅的边缘。
“那又怎样?”。
陆川用一种近乎随意的口吻。
把手里那张临时发现的底牌掀开。
“车厘子王子。”
陆川端起面前的茶盏,看着里面清澈的茶汤。
“送过我一把黄金匕首。”
“刀鞘上。”
“镶满了顶级的宝石。”
“那是我跟他友谊的见证。”
陆川抬起头,目光直刺秦淮。
“因为带着太扎眼。”
“我刚好,把它放在宿舍的抽屉里了。”
轰!
这几句话。
在包间里飘然而出。
安静。
平静的叙述。
却带着一股足以摧毁一切的恐怖杀伤力!
这把匕首。
如果只是放在平时,那就是一件贵重的异国礼物。
可是!
一旦它跟“宿舍被强行查封”、“学生会带人清空房间”、“后勤处强行换锁”这些动作连在一起。
这件东西的性质。
就彻彻底底地变了!
它不再是一件礼物。
它是一个敏感的涉外物件!
陆川没有停下。
他看着秦淮,继续用一种轻柔的语气,发出了最致命的追问。
“秦老。”
陆川的声音在包间里回荡。
“您说。”
“要是这个时候,那把代表着王室友谊的纯金匕首。”
“在被强行换了锁的宿舍里。”
“丢了。”
陆川微微前倾身体。
“车厘子王子一生气。”
“直接通过骆驼国的大使馆,向咱们龙国的外事部。”
“递交正式的照会和反映。”
“这事情。”
“会怎么样呢?”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了!
这是陆川的底牌。
能掀翻桌子的底牌。
一旦上升到外事部。
一旦骆驼国王室正式提出质疑!
这就意味着。
骆驼国实权王子的贵重礼物,在龙国的高校里,在一次违规的宿舍查封中。
被人给“偷”了!
不管最后能不能找回来。
不管这把匕首到底是真的丢了,还是被人刻意藏起来了。
只要对方的照会一递交!
这就是一场难看的涉外事故!
到了那个时候。
谁还能捂得住?!
带头封宿舍的李想,必须死!
纵容儿子的教育厅一把手李布想,绝对跑不掉!
江城大学的保卫处、后勤处、校领导。
全都要被扒掉一层皮!
而那个下达了命令、在背后掀起这场风暴的鄂省副书记姚昭斯。
他难道还能全身而退吗?!
连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周卫国。
在听到陆川抛出这条线的时候。
都猛地愣住了。
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和震撼。
他也没想到。
这小子手里还真有能见血封喉的刀子。
秦淮死死地盯着陆川。
眼底极罕见地掠过了一抹错愕。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盘自以为四面合围、密不透风的绝世好局。
出现了一个严重的偏移。
那条被他彻底无视的“外国王子”暗线,竟然在此刻化作了一把利刃,狠狠扎进了棋盘死角。
但是。
秦淮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慌乱。
他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老辣脸庞上,依然保持着令人窒息的镇定自若。
他的心里虽然不受控制地敲起了沉闷的鼓点,惊叹于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狠辣手腕。
可他更清楚。
这把火就算烧塌了半边天。
也绝对烧不到他秦淮的身上!
没有书面文件,没有录音,没有任何直接指令。
姚昭斯也好,李布想也罢,不过是几颗随时可以丢弃的废子。
“外事事故。”
秦淮缓缓地端起面前的茶盏,拨了拨漂浮的茶叶。
声音四平八稳。
“确实算是个麻烦。”
他抬起眼皮,目光中带着上位者绝对的从容。
“下面的人办事不知轻重,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自然有人去担责。”
秦淮喝了一口热茶。
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触碰声。
“不过。”
“陆川。”
秦淮看着他,语气平淡。
“你凭什么觉得,这把火,能烧得到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