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陆川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坐在那,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声音不大。
却让秦淮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秦老。”
陆川终于开口了。
“相信您比我更清楚,事情一旦进了外事部。”
“纪委会顺着查。”
“外事部会盯着看。”
“龙安部,也不会对这种涉外的事装瞎。”
这几句话一落下。
罗列得不多。
但每一个部门名字,都像一颗钉子。
一颗一颗,钉进了秦淮原本那套“下面的人去担责”的逻辑里。
秦淮脸上的神色没有变。
依旧从容。
甚至还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可他的眼底,已经浮起了一层极深的忌惮。
陆川没给他缓冲的时间。
“外事部一旦接了照会,这件事就不是鄂省内部的问题了。”
“它会立刻变成两条线一起走。”
“一条是地方管理失控。”
“一条是涉外安全问题。”
“到那个时候,龙安部下场。”
陆川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向秦淮。
“这种口子,不是砍掉李想、李布想,甚至姚昭斯就能挡住的。”
“事情真到了这一步。”
“外事部和龙安部一旦同时盯进来,您还有绝对的把握,能把影响继续压在鄂省这一层了。”
“火,会顺着线一路往上烧。”
客厅里更静了。
周卫国坐在一旁,原本抱着胳膊听着。
听到这里,他都没插话。
因为连他也听出来了。
这是陆川把刀,一层一层往最致命的血肉骨头里插。
秦淮把茶盏放下。
手很稳。
没有半点抖动。
“就算烧上去。”
秦淮看着陆川,语气仍旧不急不躁。
“你还是没说明白,怎么就能烧到我这儿来?”
陆川点了点头。
他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就算您确实把规矩守得死死的,没有留下任何直接授意的把柄。”
“但是秦老,您在这个位置上,难道没有政敌吗?”
陆川的声音平缓,却字字诛心。
“就算查不到实锤的证据,可只要事情闹大。”
“您的对手,一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狼一样扑上来。”
“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在这个涉外的案子里做文章,死死地拽着您的裤腿,把您往泥潭里拖。”
“就算不能把您扳倒,也绝对能恶心您一身骚。”
陆川顿了顿。
“这点负面影响,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
“但在您明年准备进步的最关键节点上,这可是能要命的东西。”
包间里的气氛,随着“政敌”和“明年”这两个词的抛出,变得极度压抑。
秦淮眯了眯眼。
陆川继续往下说。
“您既然查过我,那王陲那几个人的动静,您不可能没盯着。”
这句话一出口。
秦淮没有接。
可他眼角那一点极细微的变化,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当然盯过。
不仅盯过。
而且盯得很细。
京圈那几个少爷在外面做过什么、跟谁接触过,他心里都有数。
陆川看着他,语速依然不快。
“我猜,他们家里应该还没有什么的反应。”
“可如果事情闹大了。”
“到那个时候,京城那几家的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立刻明白,这事已经不简单了。”
陆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您,敢赌吗?”
然后补上最重的一刀。
“军民融合那个项目。”
“到了最后签字落地的时候。”
“您猜,这几个家族会不会顺势咬秦家一口肉?”
陆川身体微微前倾。
“他们不一定会把您踢出局。”
“可他们绝对会借这个机会,逼秦家让利。”
“他们不需要跟您翻脸。”
“他们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把这起涉外事件的风险和情绪往您身上一挂,再顺手逼您退半步。”
“您让出去的,就不是一点面子了。”
“是真金白银的庞大资源,和明年最要命的话语权。”
秦淮终于没再拨弄茶盏。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定定地落在陆川脸上。
他依然没有慌。
也依然坐得很稳。
可心里的算盘,已经开始重新盘算了。
因为陆川说的情况,不是有可能。
而是他们肯定会这么做。
京圈那几家的人,什么时候开始讲义气了?
他们只讲利害。
真到了要背黑锅、扛风险的时候。
谁退得快,谁就活得好。
姚昭斯可以死。
李布想可以死。
李想更是连灰都算不上。
可如果这把火最终往上烧。
烧到军民融合产业园的签字关口。
烧到政敌群起而攻之的地步。
甚至烧掉秦家……
为了钱老那份虚无缥缈的旧东西。
搭上自己未来的实权和家族的基本盘。
这是一笔血亏的买卖。
陆川看着秦淮变幻的眼神,还准备继续往下说。
就在这时。
秦淮忽然抬起手。
那动作不重。
却带着一股极强的终止意味。
“够了。”
陆川没接着往下说。
周卫国也没插嘴,只是往后靠了靠,端着茶杯冷眼看着。
秦淮端起茶盏。
用两根手指,轻轻捏着杯沿。
沉默了几秒。
他把茶盏放下,抬起头。
“我听明白了。”
秦淮脸上的那些强硬和试探,在这一瞬间全都收了回去。
他看着周卫国,又看了一眼陆川。
“好。”
“我赌。”
这两个字一出口。
秦淮掏出了另外一部专用手机。
手指划过通讯录的时候,明显停顿了一瞬。
因为这通电话一旦打出去。
很多话,就再也藏不住了。
可他还是拨了。
同时按下了免提键。
嘟。
嘟。
等待音并不长。
却莫名带着一种煎熬感。
包间里没人出声。
陆川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秦淮手里的电话。
周卫国抱着胳膊,眼神冷得发硬。
电话接通。
听筒那边传来一道苍老但沉稳的声音。
“哪位?”
秦淮立刻坐直了些。
原本上位者的威压收得干干净净,语气也放缓了极多。
“钱老,是我,小秦。”
“嗯。”
钱老应了一声。
“什么事?”
秦淮看着手机屏幕,斟酌着词句。
他不可能一上来就说的太直白。
他用最隐晦的方式去试探。
“江城这边,最近风浪有点大。”
秦淮的声音平缓。
“您之前提过的那个年轻人,这两天在江城,被人盯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钱老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他把话说透。
秦淮继续往下试探。
“他现在的处境不太好。”
他说得很隐晦。
没提自己就是那个躲在幕后快把人逼到墙角的主使。
他只是把问题摆成一个晚辈汇报长辈的姿态。
但话里每一层,都在试。
试钱老当初那句“照顾”,到底是让他动手“拿东西”。
还是真的只是单纯地让他“护人”。
电话那头。
钱老没有立刻回答。
包间里,连空气都像是彻底静止了。
周卫国眯起眼,嘴角挂着一抹嘲弄的冷笑。
陆川也没有动,目光只是落在那部开着免提的手机上。
终于。
听筒里传来了一道很轻的呼吸声。
下一秒。
老人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响起。
“我之前不是让你照顾着点这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