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不是让你照顾着点这孩子吗?”
这句不轻不重、平平淡淡的话。
顺着手机免提的扬声器,在死寂的包间里飘了出来。
秦淮握着那部专用手机。
他坐在太师椅上,
原本那种运筹帷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上位者姿态。
在这一瞬间。
定住了。
包间里的空气像拉紧的弓弦。
周卫国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那双带着兵痞味儿的冷眼。
死死锁在秦淮那张肉眼可见开始发紧的老脸上。
陆川则坐在原地。
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端着茶杯,如同一个冷酷的旁观者。
秦淮那颗在权力场里浸泡了几十年、如同精密计算机般的大脑。
此刻却正在过载。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自己这盘大棋。
自己从头到尾推演得严丝合缝、甚至自认为一箭三雕的完美布局。
全特么是个脑补过度的乌龙!
钱老根本不是要借他这把刀。
去逼陆川交出什么虚无缥缈的旧东西。
人家就是单纯地。
让他秦淮,去护着这个晚辈!
结果自己倒好。
硬生生把一个卖人情的顺水推舟,搞成了一场跨省围剿。
秦淮的后背上,悄无声息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钱老显然不知道秦淮心里的翻江倒海。
更不知道此时坐在包间里的,就是这场围剿的幕后黑手。
“小秦啊。”
钱老的语气突然沉了下去。
原本的平淡里,猛地透出一种危险的寒意。
“你给我打这个电话。”
“是不是陆川吃了谁的亏?”
秦淮的手指死死捏着手机边缘,骨节隐隐泛白。
他张了张嘴,刚想编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把所有的锅都甩给鄂省那个副书记姚昭斯,把这事儿彻底切断。
可还没等他开口。
钱老那苍老却带着威压的声音,直接当头砸了下来。
“你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我。”
钱老的声音在包间里回荡。
掷地有声!
“老头子我虽然快死了。”
“但是。”
“我这本老电话本上,还有几个比你有能力的老不死的电话。”
轰!
这句话一砸下来。
秦淮的头皮彻底麻了!
一层豆大的汗珠,毫无预兆地从他的额头上疯狂涌了出来。
顺着脸颊往下滚。
比他能力强的老不死!
这是什么概念?
他秦淮已经是某委三把手了!
钱老要找比他强的人。
那是直接要把这事儿捅到京城最核心的那张最高会议桌上去啊!
一旦上面真的发话过问。
只要顺着姚昭斯和李布想那条线往上稍微一查。
早晚会把火烧到他这个幕后主使的身上!
他明年还想进步?
别说进步了,他这辈子积攒下来的政治羽毛和秦家的基本盘。
都得被这把火烧个精光!
秦淮的呼吸变重了。
但他毕竟是千年的狐狸,脑子里没有所谓的“一片空白”。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运转,计算着等会应该这么说。
周卫国坐在旁边。
看着秦淮这副汗流浃背、疯狂盘算的狼狈样,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他故意不吭声。
就端着茶杯,冷笑着看这老狐狸怎么收场。
就在秦淮的沉默快要让电话那头的钱老起疑心的时候。
一直安静坐在那里的陆川。
突然动了。
他抬起手,非常自然地越过茶桌,朝着秦淮的方向伸了过去。
秦淮愣了一下。
陆川没说话。
直接从秦淮略显僵硬的手里。
把那部专用手机抽了过来。
拿到自己面前。
陆川的姿态没有半点张狂。
他对着麦克风,语气恭敬,却又透着恰到好处的克制。
“钱老您好。”
“我是陆川。”
这句问候一出来。
电话那头的钱松茗,明显地怔了两秒钟。
似乎完全没料到陆川竟然就在秦淮的旁边。
短暂的停顿后。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透着发自内心愉悦的大笑声。
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钱老刚才那股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严,在听到这声音后瞬间烟消云散。
“小川啊。”
钱老的语气变得无比慈祥,就像是隔壁家的老爷爷。
“你怎么在小秦旁边啊?”
陆川拿着手机,语气平稳。
“秦老刚好在京城。”
“我过来拜访一下。”
电话那头。
“好,好。”
钱老连连感叹。
“正好有机会。”
“老头子我好好谢谢你。”
“我外孙女那事谢谢你了。”
“还有我那重孙子子昂,最近也长进了不少。”
听到这句话。
陆川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
钱老这条通天的关系线,是从陈子昂那位神秘的母亲那边接出来的。
“您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陆川笑了笑,很自然地顺着话头接了一句。
钱老在电话里顿了顿。
重新把话题拉了回来。
“小秦把你叫过去。”
“肯定是江城那边出了不得了的事吧?”
钱老的声音虽然温和,但依然护短。
“没事,小川。”
“你跟老头子说是谁欺负你?”
“我现在就打电话。”
这句话抛出来。
坐在对面的秦淮,眼底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他死死盯着陆川。
只要陆川现在顺杆往上爬,吐露半个委屈的字眼,告他秦淮一状。
他秦家就得面临灭顶之灾!
陆川看了秦淮一眼。
迎着那位大佬紧绷的目光。
“不用麻烦您了。”
陆川对着手机,不疾不徐地开口。
“江城确实出了点小问题。”
“但是。”
“秦老雷厉风行的,已经帮我把事情都解决了。”
陆川把话说得圆润无比。
“秦老打这个电话。”
“主要是我想借着秦老的手机,打电话谢谢您。”
这几句话一落地。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秦淮看着陆川。
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震撼。
这年轻人。
不仅没有落井下石。
反而顺手递了一个天大的台阶给他!
既给足了钱老面子,又保全了他秦淮的体面。
电话那头。
钱松茗听完陆川的回答笑得更加痛快了。
“好小子。”
钱老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会做人,懂事。”
“那行,既然事情解决了,老头子我也就不多问了。”
两人又顺着闲聊了两句日常。
钱老这才心满意足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
盲音在包间里响起。
陆川随手将手机,推回到了秦淮的面前。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秦淮伸手。
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面巾纸。
在自己的额头上擦了擦那些还没干透的冷汗。
随后。
秦淮的脸色,在短暂的几秒钟内,完成了枭雄般的无缝切换。
那种上位者的冰冷和威严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透着几分熟络、甚至主动示好的笑容。
“哈哈哈!”
秦淮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看着陆川。
那一声称呼,改得简直比丝绸还要滑溜。
“贤侄啊。”
秦淮这句“贤侄”一喊出来。
坐在旁边的周卫国,当场就绷不住了!
“我敲你哇!”
周卫国把茶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砸。
指着秦淮的鼻子就开喷,一点情面都没留。
“你特么这脸翻得比翻书还快!”
“刚才还要弄个独立审讯室把人带走!”
周卫国满脸的鄙夷和嫌弃。
“现在电话打完了,台阶下完了,知道喊贤侄了?”
“你个老帮菜!真特么不要脸!”
被周卫国这么指着鼻子骂。
秦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到了他这个级别,脸皮早就能论吨卖了。
只要能达成政治上的等价交换,挨两句骂算个屁。
秦淮没有去理会周卫国。
他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陆川的身上。
他不打算玩虚的了。
人家给了天大的台阶,他就得掏出等价的真金白银。
“今天这事儿,是我老头子办事不严谨,脑补过度了。”
秦淮非常干脆地认了栽。
“那个赌局。”
秦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我认输。”
“军民融合产业园的事。”
“你随时可以安排人进场。”
秦淮看着陆川,抛出了最实际、也是最重的补偿。
“初始资金算在我秦家的账上,就当是我给贤侄赔罪了。”
利益落地。
干脆利落。
但这还不算完。
秦淮微微前倾身体,拿出了真正的诚意。
“今天这事,算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看着陆川的眼睛,把边界画得清清楚楚。
“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只要是不违法违纪。”
“只要是在我能力和职权范围之内。”
“你随时可以向我开口。”
大佬的两个人情。
外加一个由顶级家族合资的巨无霸产业园的门票。
这补偿的分量。
足以让任何一个京城二代为之疯狂!
陆川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假客气,也没有推辞。
这种用惊天危机换来的筹码,他不吃下去才是傻子。
“谢谢秦老。”
“还叫秦老?”
秦淮开了个玩笑。
“谢谢秦叔”
周卫国看着秦淮那副川省变脸的模样。
越看心里越觉得解气。
他靠在椅背上。
冷哼了一声,继续嘴臭补刀。
“老东西,赶紧把江城的那些破事给弄好。”
“再让我看见你对小川用阴招。”
“老子拼了这身军装,也得拆了你这把老骨头!”
包间里那种紧绷到极致的窒息感。
在这一刻,伴随着周卫国的粗口。
彻底烟消云散。
“哈哈哈,老周你多想了。”
“小川可是我的贤侄啊,我疼来不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