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往回倒退几天。
闽省。
武夷山脉深处,常年被浓重云雾锁住的百年老宅里。
午后的阳光顺着雕花木窗斜斜地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书房里很安静。
钱松茗独自一人坐在书桌后面。
这位在南方商圈被尊为定海神针的老人。
此刻正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清闲。
他闭着眼睛,靠在藤椅上。
手边放着一杯刚沏好的极品大红袍,茶香在屋子里袅袅散开。
叮——铃——
突然。
书桌那部最近用的有点勤的红色座机,又发出了沉闷的振铃声。
钱老微微皱了皱眉。
他慢慢睁开那双略显浑浊、却透着岁月沉淀的眼睛。
伸出干瘦的手,拿起了红色的听筒。
“喂。”
钱老的声音平缓,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沉稳。
“姥爷!”
电话那头。
传来的竟然是鄂省省委一把手、他亲外孙王知之的声音。
只不过。
平时在外面那位威严深重、喜怒不形于色的一把手。
此刻的语气里,竟然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亢奋。
甚至还有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敬佩!
“您老这布局!”
王知之根本没有半句家常寒暄。
上来直接就是一句掷地有声的感叹。
“简直太强了!”
“外孙儿我今天算是彻底服了!”
书房里。
钱松茗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满脸的莫名其妙。
到了他这个快要入土的年纪。
这辈子做过的大局、下过的险棋、押过的宝多如牛毛。
王知之这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
他还真没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哪一桩。
“什么布局?”
钱老将茶杯放回桌面上,语气里带着点老人家被吵了清静的纳闷。
“臭小子你今天吃错药了?在这儿跟我打什么哑谜?”
电话那头的王知之听见这话。
不仅没有收敛,反而以为老爷子这是在故意装糊涂、考验他的悟性。
“姥爷,您就别跟我兜圈子了。”
王知之在电话里爽朗地笑了一声。
“江城这边的事,我已经全看明白了。”
他清了清嗓子。
开始将自己脑子里那套“完美”的推演,一层一层地剥开。
“我原本还在头疼。”
“翠萍那宁折不弯的倔脾气。”
“还有我爸那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老古板。”
“这三十多年的死结,恐怕这辈子都解不开了。”
王知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激动。
“结果您老人家不出手则已。”
“一出手就是直捣黄龙啊!”
钱松茗靠在藤椅上。
听到“江城”、“翠萍”这几个字。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
但他还是没作声,等着这小子继续往下说。
“您知道我们王家不好出手。”
王知之侃侃而谈,仿佛已经看透了这绝世棋局的所有奥秘。
“所以您特意绕开了我们。”
“您从外部借力,动用了京城的秦淮秦书记!”
“让秦书记在上面施加压力,挑动鄂省的暗流。”
“然后,让我打压江城味、查封江城商会这种雷霆手段。”
王知之甚至在电话那头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
“把这把锋利的铡刀。”
“精准无误地悬在了子昂那个叫陆川的室友脖子上!”
听到这里。
书房里的钱松茗。
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一招隔山打牛,简直绝了!”
王知之根本不知道电话这头的老爷子是什么表情,还在那疯狂输出。
“子昂那孩子重情义,他室友出了那么大的麻烦,他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这巨大的心理压力一压下来,心里就慌了。”
“只能乖乖的回家找妈妈!”
“而之前江城味的事翠萍欠了陆川一个大人情”
“为了儿子,她也只能低头!”
“她只能乖乖地带子昂回王家认门!”
王知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敬畏。
“姥爷。”
“您这是用大势压人,逼着小妹和大外甥主动回家啊!”
“我现在就在王家大院外面等着呢,小妹的车马上就到了!”
“等会让小妹先跟爸妈叙叙旧,然后我再回去。”
“目前这场面。”
“全在您的掌控之中!”
死寂。
百年老宅的书房里。
陷入了死寂。
钱松茗握着红色的听筒。
他那张活了近百年向来波澜不惊的老脸。
从最初的错愕,到皱眉。
再到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
最后。
整张脸彻底黑成了一块存放了百年的陈年老炭!
他听明白了。
他特么的彻底听明白了!
自己莫名其妙地,被人当头扣上了一口黑锅!
他当初给秦淮打那个电话。
原话明明是:“小秦,你要是方便的话,去照顾一下这个年轻人。”
照顾!
是护着的意思!
怎么到了自己这外孙的嘴里。
就特么变成了一场跨越省部级、动用雷霆手段、围剿江城商界。
只为了逼外孙女回家认亲的惊天大局了?!
荒唐!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钱松茗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这小秦的脑子是让驴踢了吗?
理解能力差到了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钱老握着听筒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
可是。
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地卡住了。
钱松茗硬生生地把那股火气给压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
“知之。”
钱老的声音沉到了极点,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揣测的深意。
他打断了电话那头还在喋喋不休的赞美。
钱老只吐出了四个字。
“注意尺度。”
这四个字。
透着老一辈大人物在发现事情跑偏。
但又不能彻底点破时的那种无奈和敲打。
意思是你别给我瞎折腾了,把事情控制住!
然而。
电话那头的王知之,听到这四个字。
非但没有领会其中的警告。
反而。
更加笃定自己猜对了!
在他听来。
“注意尺度”这句话,根本不是否认。
“明白!”
王知之回答得干脆利落。
语气里满是那种“您放心,我全懂”的盲目自信。
“姥爷您放心。”
“我绝对有分寸。”
“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咔哒。
电话挂断。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钱松茗拿着红色的听筒,僵在半空中。
足足过了十几秒。
他才慢慢地将听筒放回座机上。
钱老靠回藤椅里。
脸色依旧难看得很。
他这辈子,从来没背过这么离谱、这么荒诞的黑锅!
越想越来气。
这群不省心的玩意儿!
他猛地直起身子,伸出手。
想要重新拿起电话。
直接拨给秦淮!
他非得把那个自作聪明的臭小子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让秦淮立刻把江城那些乱七八糟的施压全给撤了!
可是。
就在他干枯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红色话筒的那一瞬间。
他的动作。
停住了。
钱松茗悬在半空中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的目光。
落在了书桌相框里,一张有些年头的全家福上。
老人的眼神,一点点变得柔软下来。
如果。
如果真按这个误会继续发展下去。
翠萍那丫头,之后就真的能走进王家的大门了。
三十多年了。
钱松茗的脑海里。
突然浮现出今年过年时的场景。
他的亲生女儿,也就是翠萍的母亲钱凤英。
避开了热闹的酒桌。
一个人躲在他的这间书房里。
那个在外面雷厉风行的老太太,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拉着他的手。
哭得泣不成声。
“爸……”
女儿那哽咽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我想翠萍了。”
“三十多年了,我都快忘了她年轻时是什么模样了。”
“我连自己的亲外孙长什么样,多高了,是胖是瘦。”
“我都不知道啊……”
想到这里。
钱松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隐隐泛起了一层湿意。
他干枯的手指。
一点一点地。
从红色的座机上收了回来。
那股因为背了黑锅而升腾起来的怒火。
在这一刻,被骨肉亲情的酸楚彻底浇灭。
他是个老人。
他活了一辈子,经历过无数的算计。
但归根结底,他也只是一个盼着儿孙满堂、阖家团圆的普通老头。
他心里很清楚。
有些家里的死结,硬得像是一块生铁。
靠人去讲道理,靠时间去磨,根本解不开。
反倒是有时候。
需要局势这么不讲道理地推一把。
才能让人真正迈过心里那道坎。
钱松茗靠在藤椅上。
闭上了眼睛。
他做出了一个非常现实,也透着几分无奈的判断。
小秦理解错了。
大外孙王知之也确实想多了。
但如果这个天大的误会。
最后真的能把翠萍那一支,重新带回王家。
让凤英和志强那老两口,在闭眼之前能和自己的闺女和解。
那这口黑锅。
他钱松茗。
背了也就背了!
就让事情顺着现在这条线走一走。
看看王家那边认门的结果再说。
只要不出大乱子,随他们去折腾吧。
可是。
钱松茗重新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清明。
他不纠偏,不代表他心安理得地把这口锅全吞下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在这个四面漏风的乌龙局里。
真正的利益获得者是王家,是他们钱家。
而唯一一个。
平白无故吃了天大的亏。
是那个叫陆川的年轻人。
人家一个安安分分在江城上大学的孩子。
硬生生地,替他们这帮老家伙的家务事,扛下了所有的雷。
这不公平。
也说不过去。
钱松茗端起茶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大红袍。
目光看向窗外翻滚的云海。
“算了。”
钱老低声呢喃着。
“以后找个机会。”
“再好好地。”
“补偿补偿这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