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
一周的时间悄无声息地溜了过去。
京城的天儿越来越冷,初冬的干风刮在脸上,已经带上了一股子割肉的锐利。
而之前那场差一点就把江城掀个底朝天的政治风暴。
随着秦淮在私房菜馆里的那句“贤侄”。
烟消云散了。
江城味、商会、还有许承远苦苦支撑的公司。
那些盘旋在头顶上的联合审查组、停业通知、封条。
在一夜之间撤得干干净净。
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陆川没有立刻回江城。
他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在周家这栋戒备森严的红砖小楼里住了下来。
他把所有的心思。
全都砸在了周老爷子的身体上。
这一周里。
陆川的生活单调得像个苦行僧。
每天早上天刚亮,他就坐在客厅的实木茶几前。
茶几上。
从国内外各个渠道搜罗来的最新医疗期刊、病理分析报告,还有一摞摞手写的厚重笔记。
堆得像座小山。
他清楚得很,自己前世今生都不是学医的。
想要布局往下走下去,必须把老爷子的病理机制、器官衰竭的临界点给摸得透透的。
光看书还不够。
他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往301医院跑。
借着周家的条子。
去跟那些白头发、戴着厚底老花镜的国宝级专家座谈。
问判断、问并发症、问现有的技术瓶颈。
而这套红砖小楼真正的主人。
周卫国。
虽然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处理着堆积如山的机密文件。
但只要不是必须留在总部过夜的急事。
他每天中午或者晚上,必定会抽出时间回家一趟。
……
中午。
初冬的阳光穿过爬山虎干枯的藤蔓,照进一楼的饭厅。
厨房里传来排风扇运转的嗡嗡声。
还有铁锅翻炒碰撞的铿锵动静。
周卫国腰上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
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粗壮结实的小臂。
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回锅肉。
陆川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这位军方巨头忙活的背影。
他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表示自己可以出去对付一口,或者干脆自己做。
不用堂堂一个军委委员天天围着灶台转。
结果。
这话刚一说出口,就被周卫国一句话给怼到了墙上。
这会儿。
周卫国把炒好的回锅肉利落地盛进盘子里。
端着盘子转过身。
看着还杵在门口的陆川。
“出去吃?”
周卫国把盘子重重地放在餐桌上,粗糙的大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外面那些馆子用的什么油你知道吗?”
“卫生能有保证吗?”
他瞪了陆川一眼,语气里带着典型的长辈式的嫌弃。
“你自己做?”
“你从来没有下过厨吧?做出来的东西能咽得下去?”
周卫国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拉倒吧。”
“别特么再中毒了。”
陆川站在旁边。
听得满头黑线。
他前世今生加起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唯独没想到这辈子。
还能站在这儿,被一个肩扛将星的大佬。
一本正经地叮嘱“外面做的不卫生”。
这反差。
确实够强烈的。
“反正我中午也要吃饭。”
周卫国拿起筷子,敲了敲碗边。
“自己做也耽误不了几分钟,赶紧坐下吃吧。”
陆川没再矫情。
拉开椅子坐下。
他确实饿了,一上午脑子里全在处理那些晦涩的医学术语,消耗极大。
端起碗,连着扒了两大碗米饭。
周卫国坐在对面。
就那么盯着陆川吃饭的动作,两条花白的眉毛渐渐拧在了一起。
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小川啊,你哪都好。”
周卫国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就是这吃饭,吃得太少了。”
“跟个猫似的。”
陆川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满脸都是问号。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已经空了的两个大碗。
还有手里这刚刚盛满的第三碗米饭。
吃得少?
陆川咽下嘴里的饭。
实在没忍住。
“周叔。”
陆川看了看周卫国还剩一半米饭的碗。
“您这也才吃第二碗吧?”
周卫国一听这话。
非但不觉得理亏,反而脖子一梗。
“我都多大岁数了!”
周卫国理直气壮地一拍大腿。
“我这把老骨头,吃两碗那是养生!”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嗓门洪亮。
“我告诉你。”
“你周叔在东北当兵,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
“一顿饭!”
周卫国双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圈。
“能干下去整整一盆的苞米大碴子粥!”
“就你现在这点饭量,搁以前连给我塞牙缝都不够!”
周卫国这几句话把陆川给逗乐了。
你永远赢不了一张经历过炮火洗礼,尤其是一个老头的嘴。
陆川笑了笑。
低头继续扒饭。
把这场充满烟火气的家庭争论,轻轻地带了过去。
饭后。
客厅里。
周卫国端着一个大茶缸子,靠在实木沙发上。
他的目光。
顺着茶几,慢慢移动到了客厅角落那堆快要摞到房顶的医疗书籍上。
那些书页里密密麻麻夹着的各种书签。
还有旁边写满字的几个厚笔记本。
无一不在说明。
这个年轻人这一周,是真的把命都拼进去了。
周卫国看着那些书。
眼底那点因为刚刚吹牛而浮起的轻松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了生老病死的疲惫。
“小川啊。”
周卫国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是关心老爷子。”
他抬起那只端着茶缸的粗糙大手。
指了指那座书山。
话锋一转。
“但你这样临时抱佛脚。”
“没用的。”
周卫国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现实感。
“阿尔茨海默合并多器官衰竭。”
“这是命。”
“该找的专家,我找遍了。”
周卫国叹了一口气。
“该想的法子,我这些年。”
“也都想过了。”
他不是不领情。
而是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次希望燃起。
又被冰冷的检查报告无情扑灭的绝望。
他早就不敢再轻易抱太大的指望了。
怕失望得太狠,连最后陪老爷子走完一程的力气都给抽干了。
面对这句略带颓丧的实话。
陆川没有退缩。
也没有被这句话给堵回去。
他坐直了身体。
目光笔直地看着周卫国。
声音不高。
却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
“周叔。”
陆川盯着他。
“您真的,都想了吗?”
这一问。
把原本饭后闲聊的氛围,猛地拉入了一个极深的正题里。
周卫国愣了一下。
端着茶缸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没想到陆川会接得这么硬。
“什么意思?”
陆川没有逼得太紧。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把真正的思路,一层一层地剥开。
“龙国这边的尖端医疗、古方偏方,您肯定想过了。”
陆川的声音平缓,却极具穿透力。
“那老外那边呢?”
周卫国听到“老外那边”四个字。
第一反应并不是恍然大悟。
而是一声无奈的苦笑。
他把茶缸放在桌上。
“没用的。”
周卫国直接把最冰冷的现实砸在了台面上。
“西医那一套续命的尖端设备,还有那些在临床试验阶段的特效靶向药。”
“他们对咱们,是严格封锁的!”
周卫国咬着牙,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有些技术和器械,不是咱们掏得起钱,就想用就能用的。”
“那是卡脖子的东西。”
“而且。”
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老爷子现在的身体状况,器官机能衰退得太厉害。”
“根本不可能轻易折腾着跨国去治病。”
“风险太大了。”
这几句话是实话。
也是周家这种级别的巨头,真正面临的死结。
不是不知道海外有些先进玩意儿。
而是知道归知道,拿不进来,人又出不去。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陆川听完这些难处。
非但没有被这句“封锁”给劝退。
反而笑了。
那种笑容里,透着一种商人在面对壁垒时,天然的破局嗅觉。
“对咱们封锁,那咱们就绕个弯。”
陆川靠在沙发上。
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大理石茶几。
“技术和器械。”
“不一定非得直着走正常的医疗进口渠道。”
陆川看着周卫国。
“人过不去。”
“不代表东西,不能过来。”
周卫国皱起眉头。
“哪有那么容易。”
陆川不紧不慢地顺着往下拆。
“只要中间找对路子。”
“办法。”
陆川的目光变得深邃无比。
“总比困难多。”
这几句话一出来。
周卫国猛地抬起头!
他不是商人,也不懂那些复杂的过境手续。
但他是在沙场和权力中心摸爬滚打出来的巨头。
他最擅长的。
就是判断一个思路。
有没有打破僵局的可能!
陆川的这套逻辑。
跟他们以前那种从医疗、行政渠道去申请调拨的死脑筋完全不一样。
这是纯粹的资源调度!
是跨国的人脉整合!
周卫国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在黑夜里看到了一簇火苗。
他猛地前倾身体。
“你有办法?”
周卫国死死盯着陆川,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陆川点了点头。
根本没卖半点关子。
“有。”
陆川站起身。
“我等会儿出去一趟。”
“去找王陲。”
王陲?
周卫国愣住了。
他那两道浓密的眉毛瞬间拧在了一起。
他当然知道王陲是谁,
更知道这小子除了吃喝玩乐拿手,干正事那是一无是处。
找他能有什么破局的办法?
不过。
周卫国没去反驳陆川。
更不想让陆川大冷天的自己跑出去折腾。
“找他?”
周卫国嫌弃地撇了撇嘴。
“那么麻烦干啥。”
说完。
这位龙国军委的大佬。
直接转过头。
冲着客厅大门外,那名待命的上校行政秘书。
扯着嗓子,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小李!”
周卫国的指令简单粗暴。
“把那小子。”
“给我押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