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舰主引擎低频轰鸣的声音沿着高强度合金甲板一路震动到了舰桥。
雷诺站到了宽大的防弹舷窗前面,手里拿着一块上面有财阀军官暗红色血液的数据板。窗外的深空不再是一片单调的黑色,而是出现了许多像静脉血管一样的暗紫色星云,并且朝着驱逐舰的方向聚集过来。
老狗趴在地上配电盘下面,死死夹住一根冒着蓝色电弧的冷却管。老头用粗大的机械右臂使力过大,齿轮摩擦的声音很大,盖过了引擎的声音。
“这些核心星区的贵族老爷,在造船的时候把冷却回路全部焊死在主板下面了!”
老狗把嘴里的手电筒吐了出来,用来照明。
“当年联合舰队的图纸上出现这样的设计是要被送上军事法庭的。现在只要随便拉一下开关,右舷的重力发生器就会出问题。”
话音刚落的时候,舰桥内重力指数就骤降了。
控制台上面的一杯残茶从杯底脱离出来,化作一滴滴褐色的水珠,慢慢飘向天花板。老狗整个人都贴在了配电盘的顶盖上,手里拿着的扳手差点把头顶上的照明灯管给砸碎了。
雷诺的军靴底部弹出一排骨质倒刺,扎进甲板缝隙,将他钉在原地。
雷诺把手中的数据板扔到主控台上。
“不必再修理那条破水管了。来看一下这个。”
艾达用机械手指抓住了座椅扶手,把悬在空中的身体拉到了全息键盘前面。十把精密手术刀片从接口处伸出,直接连接到数据板的物理接口上。
绿色的数据流刚刚在屏幕上跳动了两下,就变成了红色的一片乱码。
艾达左小臂上植入的生物芯片发出了一阵高频啸叫声,皮下组织上出现了一个小包。反手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小臂上,强行切断了芯片的神经反馈,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可以。这并不是奥林匹斯所用的常规军用密码。”
艾达把数据板的接口拔出来换到另外一个插槽上。
“该种加密方式没有底层逻辑锁,更像是一个物理隔离的死循环。里面有很多不符合标准的字符,我用财阀的后门代码跑了一遍又一遍,结果都被弹出来了。”
老狗借着恢复了一点重力的优势,连滚带爬地来到屏幕前。眯着眼睛看着屏幕上的红字,像蝌蚪一样扭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吸了一口气。
老人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靠在了控制台边上。
“古星际语?”不对,是变种。大航海时代的末期,那些进行生物武器实验的疯子才会用这样的暗号来记录自己的日志。”
老狗指了指屏幕右上角的一个类似“多芒星”的小符号。
“当年我在联合舰队修理老式战舰的时候就见过这样的东西。这并不是电子加密,而是仿生学密码。否则你如果能模拟出某种生物的脑电波波段的话,那么输错三次之后,数据板上装有微型炸药的芯片就会被烧毁。”
驱逐舰的船身向左倾斜的角度很大。
龙骨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的声音。外部传感器传来的画面中,暗紫色的星云雾气变得像泥沼一样粘稠。
舰桥上公共通讯频道里所有的杂音在这一刻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寂静。常规频段的信号标都归零了。
他们已经正式进入到了Z-44节点,也就是佣兵公会法案中用血红字体标出的深渊裂隙外围。
艾达又把机械手指插到接口里去了。
“用奥米茄财阀第三代实验体的十六进制代码来碰运气。既然那头星渊级巨兽背上有着X-04的编号,那么这种加密方式大概就是同源的了。”
机械手指打字的速度越来越慢。
全息屏幕上面的猩红乱码也是一层层地剥落开来。一些残缺的文字、数据表格勉强拼凑成形。
艾达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看着面前已经解开三分之一的表格,手指悬在空中。
“这有问题。这不是什么采矿日志。”
艾达把表格放大之后放到主屏幕上。
“货单上写的是三十个标准集装箱的源血晶体。但是你们看看对账单上面这部分。”
艾达指出了刚刚被破解出来的明细。
“没有资金流。没有星币结算记录。财阀并没有调动起任何大型采矿工程船。”
老狗把乱糟糟的脑袋凑到单位标志的位置。
“单位是‘个’。或者‘件’。上面写的是上一批次交付了五万件消耗品。废土上哪一家商会愿意以高价出售高能矿石?”
艾达的脸抽了一下。
“如果是活人的话又怎样呢?”
舰桥里虽然有维生系统保持恒温,但是老狗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艾达把之前截获的“三叶草商会”货运单调出来,把两张损坏的表格叠在一起。
“运输班次以及消耗品交付的数量。每有一艘满载铁锈星矿工的三叶草商船来到这个坐标点的第二天,秘密账本上就会多出一笔五万件的支出。”
老狗机械手臂的液压杆发出了一阵尖厉的摩擦声。
“活人。财阀用活人来换取源血晶体。”
老狗咽了口唾沫。
“不正确。异兽没有理智,它们脑子里只有吞噬和繁殖。大航海时代的资料上写得很清楚,它们连同类都吃,怎么可能会和人类进行交易呢?”
一直没有说话的雷诺走上了控制台的台阶。
屏幕上最后出现的仿生学密码框仍然被锁住。主宰引擎在脑海中产生了一种非常饥饿的感觉。脉动和铁锈星的核深处所感受到的暗频律动是一样的。
雷诺把左臂抬起来。
渊龙装甲的角质层很快就把小臂上的皮肤覆盖住了。暗紫色的生物纤维从小指缝里钻出来,像一群嗜血的线虫一样钻进了数据板的供能模块里。
“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并不是没有理智。我们和高维的怪物进行交易。”
雷诺掌控着主宰引擎,把缺少百分之一核心代码的暴虐波动强行灌入到芯片里。
数据板上出现了一团蓝色的火光。
最后一层仿生学密码,在主宰引擎的绝对同源波动之下,像热刀切黄油一样很快就被破坏掉了。
全息屏上猩红的颜色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的高清影像日志。
画面是太空中的景象。
一艘上面有三叶草商会标志的巨大的民用运输船停在了一片翻滚的暗紫色星云边上。运输船的货舱门慢慢打开。
没有卸货机械臂,也没有接应的穿梭机。
几十个长一百米以上的重型低温休眠舱直接被推入了太空真空之中。
休眠舱的外壳是透明的。里面都是处于休眠状态的底层平民。雷诺在其中一个舱室的角落里看到了穿铁锈星13号矿坑制服的矿工。
星云中伸出很多粗大的暗红色触须,直径有几十米。
触须很轻柔地把那些休眠舱卷起来,好像在挑选最精致的菜肴一样。触须上寄生虫分泌出的强酸把休眠舱的外壳都融化了。
在零下273摄氏度的太空中,刚刚从休眠状态中苏醒过来的平民还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触须直接拖进了星云深处的深渊巨口。
然后画面就出现了抖动的情况。
隐藏在星云之中的巨大物体,从口中吐出了一颗颗粘液状的璀璨晶体。
财阀的护卫舰用牵引光束把那些晶体都收起来了。晶体中流动着高浓度的生物能量,也就是废土黑市上可以让人延长寿命、价值连城的高阶源血晶体。
影像到此结束。
带有奥林匹斯财阀最高议会数字签名的交接协议被固定在了屏幕上。
老狗一屁股坐在了金属甲板上,机械手臂垂在一边。
“把我们当作食物来对待。这些高高在上的畜生,他们管这叫交易吗?”
艾达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机械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出一串乱七八糟的字符。她曾在奥米茄财阀的实验室里见过很多恶心的活体实验,但是眼前把整个边缘星区当作养殖场、定期向异兽进贡的行为,已经彻底摧毁了她对于财阀最后的一点幻想。
“这是不符合逻辑的。如果异兽母皇有交易的理智的话,那么深渊裂隙爆发出来的兽潮又算什么呢?财阀为什么要花费大量的金钱来修建叹息之墙?”
艾达从杂乱无章的信息中找出一些线索。
雷诺把左手伸出来,暗紫色的生物纤维很快枯萎、脱落。雷诺把手上的灰烬甩掉之后,目光停留在交接协议最后一条的时间戳上。
“兽潮就是障眼法。或者是因为他们要养活这些怪物而付出的代价。叹息之墙挡住的是没有脑子的低级炮灰。财阀高层用这些炮灰来消耗边缘星区的人口,制造恐慌。于是顺理成章地以‘庇护’的名义把那些绝望的平民装进三叶草商会的船上,送到这里来换取他们长生不老的门票。”
雷诺的手指沿着时间轴向后移动。
“他们要保持统治就必须要有完美的基因。深渊异兽要进行进化的话,就需要大量的经过初步基因筛选的人类血肉。这就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的黑暗双簧戏。”
雷达控制台发出了一阵短促的蜂鸣声。
雷诺没有回头,目光仍然停留在那个时间戳上面。
“交接仪式在24小时后。”
雷诺转过身来的时候,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算计。
“三十个集装箱的源血晶体。这批货物进入我的孵化池之后,天灾佣兵团的兵力就可以直接把两个边缘星区的星际要塞推平了。”
艾达猛地抬起头来。
“你要去堵截吗?这就是财阀和高级异兽进行交易的地方!维克多的主力舰队随时都会折跃过来,再加上裂隙中那些未知的高级怪物,我们这艘破船根本无法承受一次齐射。”
“我说的是要硬抢。”
雷诺走到控制台前,把主引擎能量输出阀推上了。
“既然他们是来做生意的,那么我们就应该按照废土上的规矩来。黑吃黑也要有一个合适的地方。”
驱逐舰外层的装甲产生了一种沉闷的共鸣。
老狗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雷达屏幕,声音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雷爷,场地可以不用找了。人家已经把门给堵上了。”
雷达屏幕上用绿色的光波来扫描前方的空间。
在暗紫色的星云之中,有一个巨大的金属物体慢慢浮现出来。
这不是战舰,而是一个可以和小型卫星相媲美的巨型空间站。空间站周围有三圈巨大的偏导护盾发生器,无数口径大于百米的轨道歼星炮像刺猬一样指向深空。
空间站的装甲板上用暗金色的油漆画上了奥林匹斯财阀这个代表绝对秩序的标志。
这不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哨所。
这是横亘在深渊裂隙入口处的一个要塞,用来管理这场人肉交易,并且永远不会陷下去。
空间站上的探照灯矩阵马上把雷诺所乘坐的驱逐舰锁定住了。
刺眼的白光穿过防弹舷窗射入舰桥,使舰桥一片惨白。主控台上的通讯频道被一股巨大的算力强行控制,红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