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的清晨,天色灰暗。
叶静姝公寓的窗帘拉了一整夜。
书桌上摊着一本暗红色牛皮纸包裹的账册,旁边是一杯早就凉透的水。
她从花旗银行回来后就没有睡。
指尖翻过粗糙的纸页,她将账册从头翻到尾。
这本账册,是渡边利用职务之便。
偷偷从特高课保险柜里抄录出来的“阴阳账”。
她将最关键的信息一行行抄在一张信纸上:“甲字零七号库存,两吨黄金。
腊月二十三装船,从花旗银行金库运往外滩码头,目的地日本正金银行。”
她放下钢笔,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腊月初一。
距离腊月二十三,还有二十二天。
她的目光转向墙角,意识沉入空间。
里面签到积累的粮食已经堆到了很高的位置,数量庞大。
她收回意识,走到桌旁。
拿起那杯凉透的水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随后,她从空间里取出一杯温热的茶水。
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熬夜带来的寒意。
她重新看向桌上的账册。
目光落在每一页右下角盖着的一个暗红色方形印鉴上。
那是特高课科长高桥绫乃的私人印鉴。
两吨黄金运往日本正金银行,这本阴阳账。
根本就是高桥绫乃为了掩人耳目自己做的。
渡边作为山田这边负责押运交接的副官。
发现了这个秘密,偷偷抄录了一本带在身上。
他留着这本账册,绝不是为了立功。
而是为了在腊月二十三装船前,利用账册上的漏洞,自己截留一部分黄金。
渡边有私心,他想黑吃黑。
“两吨黄金,腊月二十三装船。”
她低声念出这几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现在渡边被抓,这本抄录的阴阳账落在了她手里。
日本人搜查渡边时发现了这本账册,必然已经意识到高桥绫乃在搞小动作。
宪兵队内部现在一定人人自危,乱成一锅粥。
如果她现在去动黄金,等于直接撞在枪口上。
但她笃定,高桥绫乃不会立刻转移这批黄金。
高桥绫乃生性多疑且傲慢,为了撇清自己。
她不仅不会转移黄金,反而会按原计划在腊月二十三装船。
甚至可能会在码头设下暗哨。
等着抓渡边的同伙,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她必须制造一个更大的动静。
一个打破日本人的部署,给自己创造动手的条件。
“先放粮,再动黄金。”
她低声喃喃自语。
临近年关,全城逃难的百姓越来越多,每天都有人冻死饿死在街头。
她空间里有那么多粮食,能救一点是一点。
更重要的是,她要用这批粮食,把上海滩的视线全部引开。
日本人丢了渡边,又查出了高桥绫乃的阴阳账,现在一定在全城搜查。
如果这个时候,全城突然天降粮食,必然会引发极大的震动。
老百姓会怎么传,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这个神出鬼没的“放粮人”,一定会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高桥绫乃一定会把“全城放粮”和“丢账册”联系在一起。
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追查这个放粮的人。
等日本人把所有的眼睛都盯在这个“放粮人”身上。
等他们为了抓人把宪兵队内部的防线调得乱七八糟的时候。
腊月二十三,才是她真正动手拿黄金的时候。
放粮是假,调虎离山是真。
她将抄好的纸压在一张上海滩地图下。
拿起红蓝铅笔,在花旗银行到外滩码头的路线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随后,她将地图和纸条一起收进空间里妥善放好。
她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早上六点十分。
距离天彻底亮还有一会儿,足够她再睡两个小时。
——
腊月初一的夜,冷得刺骨。
上海滩的霓虹灯早已熄灭。
只剩下街巷深处呼啸的北风,刮过破败的贫民窟。
叶静姝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棉衣。
头上戴着一顶毡帽,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狭窄的弄堂里。
她的脚步极轻,几乎融进了浓重的夜色中。
她停在了一处废弃的破庙前。
这里挤满了从苏北逃难来的灾民。
白天还能靠着捡些烂菜叶子和树皮勉强吊命。
到了晚上,就只能在寒风中抱团取暖,熬过一天算一天。
破庙外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干瘦如柴的身体。
连呻吟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死亡的气息。
叶静姝站在破庙外的一片空地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
意念微动,五十斤装的麻袋接二连三地凭空出现在她脚边。
一袋,两袋,三袋……不到半分钟。
十几袋白花花的大米和粗面,在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停留,脚尖轻点。
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巷子对面的一处屋顶。
她伏在瓦片上,静静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破庙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一个饿得皮包骨头、衣衫褴褛的老头。
颤巍巍地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准备去巷口捡点别人扔掉的垃圾。
他刚一推开门,就闻到了一股久违的、属于粮食的清香。
老头愣了一下,低头借着微弱的月光。
看清了空地上那堆成小山的麻袋,以及上面印着的字——“上等白米”。
他枯瘦的双手颤抖着解开麻袋的麻绳。
抓起一把白花花的大米,凑到鼻尖闻了闻。
老头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破庙里那些奄奄一息的灾民。
用变了调的嗓音嘶哑地喊道:“米……米啊!有米了!”
破庙里瞬间炸开了锅。
几十个难民连滚带爬地扑向空地。
当他们看到那堆成小山的粮食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人去抢,所有人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堆米。
然后齐刷刷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朝着空无一人的夜空重重地磕头。
“菩萨显灵了……活菩萨显灵了啊!”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句。
紧接着,整个贫民窟、那几个巷口,所有得到粮食的灾民都跪了下来。
“活菩萨显灵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哭喊声、磕头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此起彼伏,震天动地。
就在这时,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大半夜的,嚎丧呢?!”
两个端着三八大盖的伪军巡夜路过。
听到动静,立刻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借着手电筒刺眼的光柱,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堆成小山的白米。
领头的伪军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睁大。
他警惕地四下看了一眼,
确认没有巡捕后,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老头,压低声音骂道:
“哪来的米?赶紧搬走,别惹出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