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禾看着顾承礼排队入贡院,直到身影彻底消失。
梁三婶子对宋禾道:“小禾,回去吧,这贡院大门一直到九天之后才会打开。”
“嗯。”宋禾看向三婶子梁妙铃,“三婶,今天真是麻烦您和四郎了,这一大早的,还让你们赶过来。”
曾家三媳妇,也就是曾思仪的娘亲,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梁妙铃。
“这有什么?”梁妙铃是个风风火火的个性,“就你们两个娃娃在京城,我们不来谁来。今天来之前,你们师母也额外叮嘱了,让我帮忙看着,就怕你们两个人年轻没经验,之前我送了我家这臭小子进了两次贡院,我对这熟的很。”
宋禾实在很感激,“三婶,你们先别回去了,吃顿早饭再回吧。”
最后宋禾硬是拉着三婶子和曾思仪吃了顿早饭,才让她们离开。
…
这几天,偌大的内城安静的很,就连外城勾栏瓦舍里的表演也全部叫停。
因为顾承礼去了贡院,小院里没个男人,怕有人浑水摸鱼,所以顾新礼搬到了右边的小屋子住,玉桃和宋禾住一间屋子。
顾茂林、王栓子、顾新礼和隔壁赵修远身边跟着的顺子,四个人每天轮番去贡院门口等着。
虽然知道这九天之内贡院大门不可能开,但他们依旧去等着,万一真的出现什么情况,也能有个照应。
…
另一边,顾承礼和众人排队进贡院,找到自己的号棚,他运气不错,号棚在中间位置。
不用面临一抬眼就能看见考官的压力,也没有挨着臭号所面临的生理挑战。
京城八月的天气,秋高气爽,只有中午会热些,早上晚上天气凉爽。
京城贡院的号棚修建的很不错,但顾承礼个子高,进去之后十分窘迫。
九天时间,他睡觉、吃饭、答卷都要在这方寸之地完成。
锣声响起,开始考试。
乡试考三场,共考九天,顾承礼深呼一口气,纸张在桌面上铺平,研墨提笔。
顾承礼一口气写到中午,他闻到一股糊味,又隐隐听见隔壁的暗骂声,这才意识到,该吃饭了。
顾承礼小心翼翼的把卷子收好放起来,把桌面掀起来,开始做饭。
宋禾和顾承礼准备了很多即食食物。
巴掌大的脆米煎饼,豆粉,肉干,粉丝,面饼子,一些青菜,还有“火锅底料”。
当时顾承礼进考场的时候,检查的官兵们在看见顾承礼篮子里竟然有青菜就表情就很奇怪。
可能他们也是第一次看见,有进贡院的学子竟然会带青菜的,难不成还要在号棚里烧菜?这得多闲啊。
顾承礼在小火炉上把水烧沸,然后弄了一小块“火锅底料”进去,又把粉丝放进去,很快味道就飘出来了,趁着这机会,顾承礼又丢了小青菜进去。
然后一小锅火锅底料煮青菜粉丝汤就这么完成了。
顾承礼刚想吃,就听见周围隐隐传来声音。
“这是什么味?谁在贡院吃满汉全席呢?”
顾承礼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低头吃饭。
…
宋禾原本还想趁着顾承礼去贡院考试的时间到京城四处逛逛,但她发现自己压根静不下心。
最后还是每天等在家里,哪里也不想去。
一直到第七天的夜里,宋禾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
“外面是不是下雨了?”宋禾坐起来看着窗外。
玉桃点头,“嗯,好像是。”
宋禾披上衣服,走过去打开窗户,果然滴答滴答的雨声清晰传进她耳朵里。
宋禾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承礼怎么样了?”
…
顾承礼此时正在睡觉,七天的时间让他从一个清隽出尘的读书郎,变成了一个胡子拉碴的糙汉。
即便是在睡梦中他依旧神色疲惫,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
突然顾承礼猛地惊醒,外面下雨了。
顾承礼下意识看向自己手边,那里放着已经被自己油纸严严实实包起来的考卷,每次睡觉之前他都会这么做,以防万一。
顾承礼点燃烛台,检查棚顶是否漏雨,最后发现只有棚顶左侧有些微微渗水,其他地方倒是没事。
烛台没有熄灭,顾承礼重新缩着腿躺在铺盖上,又把考卷往自己身下遮了遮。
没过一会儿,周围陆陆续续传开嘈杂声,顾承礼心想应该是其他人也发现下雨了。
突然顾承礼听见一声尖叫,接着便是官兵的呵斥声。
顾承礼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但,睡不着!
顾承礼无奈起身,反正如今雨下的也不大,直接提笔继续作答。
小雨稀稀拉拉的下了半个夜,直到天亮之后才停。
顾承礼伸了一个懒腰,随便吃了点东西之后开始睡觉。
…
一晃到了第九天,明天早上就是贡院门开的时候。
提前宋禾便去曾府说了一声让那边不用操心,她这边都准备好了,而且自己这边人也不少。
但一大早,三婶子梁氏还是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大夫。
梁妙铃道:“这是太医署的刘太医,专治内症。贡院可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等一下谨和他们从里面出来了,还不知道得被折腾成什么样子,让刘太医帮忙把把脉,咱们都安心。”
宋禾这下是真惊讶了,之前她也去找过大夫,但如今大夫界鱼龙混杂,一般的大夫她不信任,好大夫肯定不会接受她上门诊治的条件。
所以,宋禾早就计划好了,等顾承礼和赵修远出来,她就让王栓子和顾茂林先背着他们两个去京城最大的医馆把平安脉。
但谁知道梁三婶给了自己这么大一个惊喜,竟然带了位太医署的太医过来。
虽然宋禾知道,这位能出来帮普通人看病的太医,绝对不是品级最高的那一类,也不是能和皇上嫔妃们看病的那一类。
但这也可以了,能进太医署的,怎么也比民间大夫靠谱。
“多谢刘太医肯上门诊治,民妇感激不尽。”宋禾看向玉桃,“玉桃,快请刘太医里面坐,给刘太医上茶。”
等玉桃带着刘太医去另一边坐,宋禾看向梁氏,“婶子,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谢过你了。”
梁妙铃笑着道:“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请太医过来。这是你师母帮你请的,只要能谨和没事,咱们都能安心。”
…
上午辰时,贡院门口从里面打开。
宋禾踮起脚尖往人群里望,果然看见一身狼狈的顾承礼。
宋禾越过人群走到顾承礼身边,“怎么样,还好吗?”
顾承礼退后一步,“别,我身上脏,难闻。”
宋禾都被气笑了,她知道顾承礼一向爱干净,没想到这时候他竟然还怕自己嫌弃他。
“咱俩谁跟谁,我还能嫌弃你吗?”
顾承礼捏了捏眉心,他是自己嫌弃自己,尤其是刚刚出来的时候他一直扶着赵修远。
宋禾左右看了看,“赵秀才呢?”
“我在这里。”一个弱弱的声音传来。
顺子用肩膀架着几乎要晕倒的赵修远。
此时顺子觉得自家郎君像是农忙时去沤粪了一样,浑身一股屎味,不可思议的问:“郎君,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了?”
赵修远一脸菜色,“倒霉,分到臭号了。”
顾新礼等人倒是很习惯,农户人家,每年秋收夏收的时候都会往田里扔粪来肥田,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沤粪、踩粪、晒粪,满村飘的都是屎味。
但读书人到底不能和他们这些庄稼人比,尤其是赵修远现在看上去都要晕了。
顾新礼道:“快走,快走,回去让大夫瞧瞧看看人有没有事。”
顺子瘦小背人费劲,顾茂林背着顾承礼,王栓子背着赵修远,一行人急忙忙往家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