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之后,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钱河和张大力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之前猜到周聪的伤势很严重,但是不知道有这么严重,
裴元绍看着陈小穗,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了。
“你放开了治。出了什么后果,我来承担。”
陈小穗点了一下头,把手里的银针和小银刀在火上重新烤过,低下头开始剜肉。
她的动作很稳,刀锋划过周聪胳膊上的皮肉,把那一圈发乌的坏肉完整地切了下来。
周聪的身体在桌子上弹了一下,闷声吼了出来,林野和赵大勇死死按着他,桌子腿在泥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陈小穗没有抬头,一刀接一刀,剜完了胳膊上的,又弯下腰去剜腿上的,把每一处被狗牙污染过的皮肉都刮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用兑了药剂的药水反复冲洗,冲到最后伤口里流出来的血水从暗红色变成了鲜红色,她才放下碗,直起腰,把伤口用干净的布条一层一层缠好。
她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用温水化开,一勺一勺灌进周聪嘴里。
周聪昏过去了,喉咙不会吞咽,药水顺着嘴角流出来,她又用布巾擦掉继续灌,直到大半碗药水全灌进去了,才放下碗。
她说:“抬到厢房去,让他躺着。今晚得有人守着,隔两个时辰换一次药。如果他醒了,先喂水,再喂粥。如果他开始发烧,不管多晚,马上叫我。”
钱河和赵大勇把周聪抬起来往厢房走。
陈小穗站在堂屋里,扶着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厢房门口,然后把那只小陶罐重新用蜡布封好,放回了药箱最里面。
王勉和张大力把凉席上的血水擦干净了,江荷把剜下来的烂肉和沾了血的布巾端出去埋了。
裴元绍在长桌边坐了下来,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放在桌上,看着厢房的门,不说话。
林溪从外面端了一碗热水进来,放在陈小穗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小声说:
“嫂子,周聪哥会没事吧?”
陈小穗接过水喝了一口,伸手在林溪头上摸了摸,说:“会的。”
陈小穗回去房间,把那只小陶罐放回药箱最里面,又把刚才用过的银针和小银刀收进开水里煮过,擦干了,一根一根插回针袋里。
做完这些,她又去了隔壁房间。
这是专门用来存放药材的小屋,靠墙摆了几个木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瓷瓶和草纸包,每个上面都贴着陈小穗自己写的标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草药味,苦中带着一点薄荷的凉。
陈小穗目光从一排排标签上扫过去,嘴里低声念着:“连翘、金银花、黄芩、板蓝根……”
她从架子上取下几包,又弯腰从最底下的陶罐里摸出几块干姜和一撮黄连,把药材归拢在一处,用一张干净的草纸重新包好,又拿了一小包外敷用的消炎药粉,想了想又多包了一份.
周聪的伤口今晚要换两次药,明天一早还要再换,药量得备足。
她抱着药包走出来的时候,钱河正蹲在堂屋门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院子里的泥地发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陈小穗怀里抱着的药包,腾地站起来:
“嫂子,要我帮忙不?”
陈小穗把两包药递给他.
“这一包是退烧的,这一包是消炎的。退烧的三碗水煎成一碗,消炎药记得两个时辰要换,这药会熬吗?”
钱河接过药包,犹豫了一下。
他是真没熬过药。
在军营里受了伤都是随军郎中处理,熬药这种事轮不到他动手。
他张了张嘴,正想老实说自己不会,突然张大力从钱河身后走过来,伸手把两包药接了过去。
“我来吧。我在家里给我娘熬过两年药,这个我会。”
钱河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张大力一眼。
张大力把药包在手里掂了掂,问陈小穗:
“嫂子,退烧的现在就开始熬?周聪还没烧起来呢。”
陈小穗摇了摇头,语气不容商量:
“等到烧起来再熬就晚了。这药不止退烧,也有清热败毒的功效,趁他现在还没发烧先把药灌下去,能压住一部分毒火。等烧起来了再用,就得多熬一道。”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今晚是关键。他要是能撑到明天早上不烧,或者烧了能退下去,那八成就算是稳了。”
张大力点了点头,把药包揣进怀里,转身就去了灶房。
李秀秀已经把药罐子洗好了,看他拿着药进来就直接给了他。
张大力道谢后就蹲下来,把退烧的药材倒进罐子里,加了三碗水,盖上盖子,把灶膛里的火拨旺。
火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表情很专注。
钱河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不能干站着,就主动揽了李老头烧火添柴的活。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了。
只剩两个人坐着,陈石头和裴元绍。
陈石头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拇指互相搓了好一会儿,他在想事情。
裴元绍坐在他对面,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他感觉陈石头有话要说。
过了一会儿,陈石头终于开口了。
“裴将军,这回的事,确实得感谢你们。”
裴元绍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在听。
陈石头说:“说句实话,你们刚来的时候,我是防着你们的。不光是我,山谷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防着你们。不因为别的,就因为你们是当兵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裴元绍的眼睛。
“我们这些人,从前朝手里吃了太多亏。分地说得好好的,转头就把我们抓去当兵。告示贴得漂漂亮亮,地契说废就废。我们不是不信你们,我们是不信任何一个穿军装、拿刀的人。”
裴元绍没有生气,淡定的说:“我明白。这没什么不对的。换了我,我也会这么想。老百姓被官府坑怕了,看到穿军装的就想躲,这不怪你们,怪我们这些穿军装的没有把事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