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很冷。
但也很真。
姜昭昭指了指楚冰,又看向剩下的人。
“我不要废人,也不要听话的狗。”
“我要的是能帮我干活,也能帮自己活下去的人。”
“想活命的,跟我走。”
“想走的,我也不拦着。”
她低头扫了一眼满地碎掉的奴环。
“这几步路,就当我做善事了。”
十五个人站在原地,互相对视了几眼。
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在经历了暗无天日的矿场、死斗场和牙行之后,他们比谁都清楚。
自由这个词,在大罗天域就是个笑话。
跑出去,未必是活路。
留下来,至少眼前这个小女孩刚刚亲手碎了他们的奴环,烧了他们的血契。
楚冰第一个迈开脚步,走到姜昭昭身后,安静地站定。
那个双手烧伤的少年也立刻跟了过去。
剩下的十三个人也不再犹豫,陆续站到姜昭昭身后。
姜昭昭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欢迎加入归墟打工团。”
她背着小手,语气一本正经。
“从今天开始,你们的命就是自己的了。”
众人呼吸微微一滞。
姜昭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你们的劳动力,归我。”
刚刚才涌上来的悲壮气氛,顿时被这句话噎得不上不下。
方矮子嘴角抽了一下。
陈安茫然地眨了眨眼。
楚冰沉默片刻,眼底那点死气却淡了些。
姜昭昭看着他们,一脸严肃。
“别误会,我不养闲人。”
“想吃饭,得干活。”
“想吃好饭,得好好干活。”
“想不再被人套上奴环,就得有一天强到别人不敢再伸手。”
她抬脚踢了踢地上的碎环。
“我能帮你们打开第一道锁。”
“后面的路,你们得自己走。”
破庙里再次安静下来。
可这一次,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死气。
现在,是某种被压在灰烬底下的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一行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破庙。
姜昭昭没有走大路。
她带着这群伤员穿过几条废巷,又绕过两个巡逻点。
方矮子原本还低着头,一路走着走着,眼神忽然变了。
这小丫头走的路线太刁钻。
每一步都刚好避开巡逻的视线。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从铁匠铺后巷绕入暗门,回到地下密室。
温长离听见动静,第一时间冲了出来。
看见姜昭昭平安回来,他先是狠狠松了口气。
下一瞬,他看见她身后乌泱泱跟着十五个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
红娘子也愣了一下。
她扇子一指。
“这都什么歪瓜裂枣?”
她目光从楚冰断裂的经脉扫到罗七焦黑的双手,又扫过韩石那条几乎废掉的腿。
“缺胳膊断腿,经脉破损,神魂有伤。”
“还有两个瘦得一阵风就能吹走。”
“你确定他们能干活?”
姜昭昭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红老板,格局小了。”
“这叫技术型人才储备。”
红娘子看了一眼那群脸色灰败、站都站不稳的人,扇子都差点摇不动。
“你这储备,看起来离入土也就差一步。”
温长离倒是没笑。
他看着那十五个人脖颈上还没完全愈合的奴印伤口,眼神微沉。
他在上界流亡这些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飞升上来时,谁不是一方小世界的天骄?
谁不是踩着尸山血海,逆着天劫,才劈开一条上界路?
可到了大罗天域,他们连人都算不上。
姜昭昭没理红娘子的毒舌。
她从储物戒里取出几只白玉小瓶,随手抛给楚冰。
“先吃药。”
楚冰接住小瓶,没有立刻打开。
她盯着姜昭昭,眼神仍旧警惕。
“这是什么?”
“疗伤丹。”
姜昭昭道:“放心,不是试药。”
“真要拿你们试毒,我刚才就不用烧血契了。”
楚冰沉默一息。
这个理由很粗暴。
但很有说服力。
她拔开瓶塞。
一股清冽至极的药香瞬间溢了出来。
楚冰脸色微变。
她以前在矿场也吃过疗伤丹。
那些丹药不是腥苦,就是夹着浑浊杂气,吃下去能止一时痛,却会把经脉堵得更厉害。
有些丹药甚至会让伤口表面愈合,里面却继续溃烂。
矿场管事从不在乎他们之后会不会废。
只要他们当天还能下矿,就算丹药有毒,也照样往嘴里塞。
可这瓶里的丹药不一样。
太干净了。
干净到她甚至怀疑这东西不是黑石城能有的丹。
她倒出一粒,毫不犹豫吞了下去。
下一瞬,楚冰的瞳孔骤然一缩。
一股极其精纯的仙气在她体内轰然化开。
没有刺痛。
没有杂质沉积。
没有劣质丹药常见的涩滞感。
那股药力顺着她破损多年的经脉流过,像细密温和的线,一点点缝合那些撕裂、焦黑、堵塞的伤口。
她被矿场管事打断的七成经脉,竟然真的有了反应。
不是彻底痊愈。
却在复苏。
楚冰猛地抬头,冷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
“这丹……”
她声音有些哑。
“不是市面上的疗伤药。”
姜昭昭点头。
“废话。”
“市面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劣丹,狗吃了都得摇头。”
温长离在旁边轻咳一声。
虽然但是,这话多少有点攻击范围过广。
红娘子却没反驳。
她自己就是黑石城里混出来的人,当然知道市面上的丹药有多烂。
只是知道归知道。
亲眼看见楚冰这副经脉断了七成的人,竟然被一粒丹药吊回一口气,那冲击还是不一样。
其他人见楚冰脸色明显好转,终于忍不住了。
陈平第一个扒开瓶塞,把丹药倒进自己和弟弟手里。
“吃。”
他声音发颤。
“快吃!”
双手烧伤的少年也颤抖着吞下一粒。
断腿中年修士、沉默女修、疤脸矮个男人,还有剩下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服下丹药。
很快,破庙里那种死气沉沉的气息变了。
有人断裂的经脉开始发热。
有人灰白的嘴唇多了点血色。
有人被奴印压得混乱的神魂,慢慢安静下来。
烧伤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焦黑扭曲的双手。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还是疼。
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灼烧感,竟然减轻了大半。
少年眼眶一下红了。
“我的手……”
“我的手还有感觉。”
断腿中年修士扶着墙,把那条几乎废掉的腿往前挪了半寸。
剧痛还在。
可腿里原本彻底死掉的仙力,竟然重新有了一丝细微流动。
他愣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