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网层出口外。
克劳斯攥着通讯水晶站在那里,脸色比先前更难看了几分。
连着通讯水晶的那几道线路,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已经断了几处。
也就是说,又有几支守夜人小队没了。
情况糟透了。
蓝骑士忽然偏过头,朝远处看了过去,面色有些僵硬。
\"看城墙那边。\"
克劳斯和陆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白雾太浓,什么都看不真切,可远处天际线上,原本应该是内城城墙轮廓的地方,正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红色,在雾里格外扎眼。
而那本该安安静静伫立的城墙,此刻竟在微微起伏。
陆渊和克劳斯立刻意识到,内城城墙已经被彻底污染了。
两人的心一起沉了下去。
他们想起先前听到的那份汇报,看来飞升会也已经失败了。
阻止血肉蔓延的任务,本是交给飞升会的,可那深渊里蔓延的东西,也未免太快了。
就在这时,一个守夜人从白雾里冲了出来。
他浑身是汗,脸上带着几道血痕,跑到克劳斯面前差点站不稳,双手撑着膝盖,缓了几息才把话挤出来。
\"克劳斯副总长,出事了!内城城墙全在异化,血肉已经从墙面上长出来了...西墙那边的人...全部牺牲了...我们该怎么办?\"
克劳斯的目光从守夜人脸上,挪到远处那层暗红色的天际线上,陷入了沉默。
他把通讯水晶收回腰间,脸上原本的神色在这一刻褪去,换成一种副总长该有的冷静。
\"走,全部先回分部。\"
说着,他大步朝白雾里走去。
蓝骑士和陆渊跟了上去,那个浑身是汗的守夜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后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紧跟着追了上去。
四个人的脚步声被白雾吞掉了大半,只能看见前方隐约的轮廓。远处那层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
就在克劳斯等人赶往分部的同时,地底血肉喷涌的势头越来越猛,整座青铜城都跟着颤动。
那不再是之前一两处塌陷口的渗漏。
暗红色的肉柱从城内数个方向同时冲上地面,最粗的那根从内城南段的地底直接顶穿了一整栋建筑,碎石和木料从三层楼高的地方纷纷跌落,砸在地面上的声响被肉柱喷涌的声音吞了个干净。
内城城墙上的血肉也在同一时刻加速蔓延,从墙体内部翻涌出来,朝着城墙的两端铺展开去。
城墙表面的青铜光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一层湿漉漉的暗红从底下翻了上来。
整座青铜城正在变成另一个东西。
外城偏北的街道上,玛格丽特锤翻了最后一只食尸鬼。
她的拳头从食尸鬼的脑袋里抽出来,掌心一层淡蓝色的水膜转开,将拳上的脓污冲刷得干干净净。
身后跟着四个守夜人,个个带着伤,脸上是熬了太久之后的那种灰败。
从昨夜到现在,玛格丽特一路救下了这四个人,也清掉了少说上百只食尸鬼。
这四个人早没了战力,一夜下来精力耗尽,她打算带他们先回分部歇口气。
可就在这时,玛格丽特的超凡途径察觉到大量诡异正在移动。
她顿住了脚。
前方的街道上,食尸鬼出了问题。
那些原本藏在建筑阴影里、死死盯着街上活人的大食尸鬼,此刻像是集体出了岔子,几只正四散奔逃的忽然齐齐掉头,朝着它们来时的塌陷口方向跑了回去。
步伐急促,撞上路边的残骸也不停,拼了命地往回挤。
玛格丽特拦在中间,一拳砸下,两只大食尸鬼应声栽地。
可后面那些根本不理会她,踩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回狂奔。
她眉头拧起,拳风连挥,一连砸死了十几只,那些食尸鬼却仍旧不管不顾地往回涌。
玛格丽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大食尸鬼是有些微弱个人意识的,杀得多了,或是一旦认清实力上的差距,它们就会想方设法避开、不与之硬碰。
可眼下这是什么情况?难不成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叫它们回去?
\"队长,这些食尸鬼...\"身后一个守夜人也发觉了不对,话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
因为他听见,大雾里不只他们这条街,附近的居民区、别的方向,也响起了同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玛格丽特没有回头。
她盯着大雾里那一条条宛如蚂蚁、连成长线往回涌的食尸鬼群,没有说话。
虽不知出了什么事,可趁这机会尽量多清一些大食尸鬼,倒也不亏。
只是没等她动身,身边的食尸鬼群已经尽数涌进了那个塌陷口。
她盯着它们消失的方向,白雾从街道尽头压过来,把一切都吞了个干净。
也就在这时,玛格丽特的脚下传来一阵闷闷的震动。
她瞳孔骤缩,多年跟这种污染打交道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一把攥住身边那个守夜人的衣领,拽着他往后退。
\"后退,快退!\"
话音还没落,前方的地面已经裂了开来。
暗红色的血肉从裂缝里翻涌上来,沿着碎石路面铺展开去,速度极快,转眼盖了十几步远。
街边的建筑底部被血肉粘住,木板和砖石在腐蚀中发出嘶嘶的声响。
玛格丽特带着四个人往后跑。
可血肉蔓延的速度太快,她跑几步,回头一看,暗红色的前沿又近了几步。
她抬起右手,掌心的淡蓝色水膜骤然亮起,开始抽取。
血肉表面的水分在同一瞬间被暴力剥离,接触面上的暗红迅速干缩皲裂,变成一层灰褐色的硬壳。
蔓延的势头被遏制了片刻,血肉在她面前停了两三息。
可底下源源不断地涌上来的新血肉把干缩的那层直接顶了过去,从干壳底下钻出来,继续往前铺。
玛格丽特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的途径对血肉有效,可效果太有限了,血肉的量远超她能抽取的极限。
\"地面跑不过,找高处。\"她一把抓起旁边那个腿已经打软的守夜人,扛起他朝街边一栋刚建起不久的两层教会石楼冲去。
另外三个守夜人还能自己动,跟着她一起冲了上去。
那座教会石楼地势较高,门前有数十级台阶,比四周的建筑都要高出一截。
玛格丽特冲到门口,里头的修女已经主动把大门推开,放她们进去,显然是已经看见了外面的动静。
进了教堂,玛格丽特才发现里面已经藏了数十个青铜城居民,还有三五个修女在维持秩序,一个个面容虔诚。
巨大的教堂正中,立着一座天使雕像,背后是一整面巨大的彩绘玻璃。
白雾在玻璃外头浮动,透过那片彩色的玻璃看去,透出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一个修女过来问玛格丽特是什么人。
玛格丽特说自己是守夜人的队长,又说眼下四周血肉蔓延太快。
那修女却只平静地答了一句:\"天使大人会保护我们的。\"
玛格丽特可不这么想。
她快步上到二楼,往下看了一眼。
血肉正在低处一点点吞噬四周的建筑,而且像是有意识一般,正缓缓朝这座教堂合拢、要把它整个围住。
似乎真有什么东西能保护他们,那修女倒没骗她。
可等血肉把这里彻底合拢,他们又能怎么办?
玛格丽特给不出答案。
她盯着远处白雾里那片已经把大地染红的血肉,不知在想些什么。
旧会议广场。
塌陷口四周围满了银质与铜质交错的拒马,拒马上挂着几盏用沙虫油点燃的行军灯。
拒马之外是临时搭起的指挥棚,棚子外又围了一层防护。大雾此刻已经浓得化不开,守夜人迫不得已把人手撒了开去,每隔八到十步一个,身边各点一盏灯。
在这片雾里,一盏灯就代表一个人还活着;哪盏灯真出了事,灯火在雾里一闪一灭,旁人也能及时看清、传个信。
兜帽守夜人站在指挥棚旁边,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巴。
几个守夜人围在他身边低声交谈,说食尸鬼暂时已经不再涌上来了,这算个好消息,又说这雾浓得反常,通讯水晶也像是出了问题,说着还掏出来反复调试。
他没搭话,目光一直盯着雾里。
从方才起,他的途径就一直在预警,五感都在嘶叫,告诉他雾的深处有什么正在靠近,叫他赶紧离开。
可他是守夜人,是这支队伍的大队长,他走不了。
东侧第三个哨位的灯忽然灭了。他扭头望过去,白雾吞掉了那个方向的一切,什么都看不见。
\"老丁。\"他低声叫了一声,没有人回应。
第二盏灯紧跟着灭了,这回是第四个哨位,和第三个紧挨着,两盏灯灭的间隔不到三息。
身边的守夜人察觉到了不对,一个年轻的守夜人攥紧了手里的铜剑,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第三盏灯也随之熄灭。
兜帽守夜人的身体在这一刻开始变化。
胸腔从正中裂了开来,肋骨朝两侧弹开,一道惨白色的人影从胸腔内部喷射而出。
人影细长极扁,拖着蜿蜒的尾部,头端一对巨大的双爪在白雾里张开,朝着灯灭的方向扑了过去。
他那弯在后背的脑袋微微张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开了口。
\"都退到棚子里去。\"
话音刚落,白雾深处走出了一个东西。
它的身形和常人相仿,浑身湿淋淋的,大面积的血肉裸露在外头,还朝下滴着粘液。
脸上没有五官,从左耳根到右耳根只有一道贯穿的细线,平平整整的一条横线,把面部切成了上下两半。
它一手拎着一具守夜人的尸体。那是老丁,一个一阶诡异超凡,手里还攥着一把短铳,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没来得及扣下去。
他的脖子被拧成了一个不该出现的角度,眼睛瞪得极大,早没了气息。